生育率、大学生就业与东亚发展模式的代价
韩国生育率的短期回升,并不意味着东亚低生育困局已经解除。真正的问题在于财政能力、地方激励、青年就业、劳动供养率和消费循环共同锁死了年轻人的婚育选择。

生育率、大学生就业与东亚发展模式的代价

马上就要考试,作为倒数第二的你,突然发现平时倒数第一的同学开始拼命用功了,慌不慌?这就是今天东亚低生育竞争中的现实感受。韩国这个长期处在全球生育率低位的国家,已经开始明显发力,并在过去一年出现了生育率回升。

韩国今年一季度的新生儿同比增幅,创下了 1981 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大纪录。与此同时,中国仍在面对出生人数和婚姻登记量的持续下降。2024 年中国结婚登记只有 611 万对,同比继续下滑约 20%,回到了 1980 年左右的水平;新生儿数量则回到了更早年代的低位。

中日韩三国同处东亚儒家文化圈,都曾以极强的教育竞争、劳动投入和国家发展动员能力,在二战后几十年内催生出世界排名前列的经济体。但这种国家级内卷和经济爆发必然有代价:被迅速消耗掉的,正是传统多子多福的生育文化,以及年轻人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韩国生育率反弹,先别急着说低生育问题解决了

韩国生育率反弹,先别急着说低生育问题解决了

十多年前,韩国年轻人就喊出了非常激烈的“五抛”口号:抛弃恋爱、婚姻、生育、购房以及人际关系。这不是少数人的牢骚,而是社会结构性压力下形成的集体态度。

在韩国,厌孩情绪甚至一度从“不想生孩子”发展到“不欢迎孩子”。咖啡厅、餐厅、娱乐场所设置儿童禁入区,公共空间对儿童的排斥,说明低生育并不只是经济问题,也是一种社会情绪。

正因如此,韩国生育率回升才显得反常。这个反弹并不意味着年轻人突然爱生孩子,而更像是在人口周期小回声和强政策刺激共同作用下,出现的一次短期修复。

婴儿潮回声与政策刺激,共同推高了韩国新生儿数据

婴儿潮回声与政策刺激,共同推高了韩国新生儿数据

所谓婴儿潮回声,是人口学中的一个概念。如果婴儿潮是一声呐喊,那么后续相当长时间里还会传来几次回声,形成阶段性生育小高峰。只是这种回声会一次比一次弱,最后慢慢消失。

韩国这次回升,既有婴儿潮回声的因素,也有行政层面的强力刺激。韩国政府宣布进入人口国家紧急状态,并推出延长休假、纳税减免、住房保障、生育养育支持等核心政策。

政策力度非常直接:新生儿父母双方各自可以获得 12 个月带薪育儿假,并可拆分使用;休假期间父母合计最多可获得相当可观的薪资补助。再叠加现金补贴、一次性生育补贴和地方政府支持,韩国几乎是在用财政硬砸出生育反弹。

事实证明,不是年轻人绝对不想生,而是成本必须有人承担

事实证明,不是年轻人绝对不想生,而是成本必须有人承担

韩国的政策有一个直接启示:年轻人不是抽象地反生育,而是不愿意在收入不稳、住房昂贵、职业风险高、养育成本巨大的环境里独自承担生育后果。只要补贴力度足够大,生育行为就会出现反应。

韩国地方政府也被充分调动起来,比如部分城市对出生并长期成长的孩子提供累计几十万元人民币级别的资金支持。政党层面还提出多孩家庭大学学费减免、新婚夫妇生育贷款、生多胎减免本金等方案。

这些政策未必能彻底逆转长期趋势,但至少说明一件事:生育率不是靠口号喊起来的。生孩子是一项长期现金流承诺,必须有真实的休假、现金、住房、教育和就业保障,年轻人才可能重新评估风险。

中国生育鼓励的现实落差:雷声小,雨点更小

中国生育鼓励的现实落差:雷声小,雨点更小

相比韩国,中国在普遍性生育鼓励和真金白银补贴上都明显不足。很多地方虽然也出台了生育支持政策,但力度有限,覆盖有限,真正能改变家庭决策的现金流支持并不多。

以产假和陪产假为例,中国许多地区的女性产假和男性陪产假,与韩国夫妻双方合计可获得长期育儿假的安排相比,差距非常明显。至于现金补贴,一些一线城市的一次性生育补贴,在实际育儿成本面前更像象征性表达。

在高房价、高教育成本、高托育成本和职业不确定性面前,几千元补贴很难改变家庭决策。它更像是告诉年轻人:社会希望你生,但成本主要还是你自己扛。

为什么很难像韩国那样撒钱:财政能力和赤字压力不一样

为什么很难像韩国那样撒钱:财政能力和赤字压力不一样

鼓励生育需要巨额财政支持,而财政能力并不是口号能解决的。韩国是发达经济体,人均向政府贡献的财政收入显著高于中国;中国人均财政收入相对较低,同时综合财政赤字和地方债务压力更重。

收入少、负担大,就限制了大规模生育补贴的空间。财政还要填地产、基建、养老、医疗、教育、地方债等多个坑,广义财政赤字已经处于较高水平,要花钱的地方太多。

所以,问题不是不知道补贴有效,而是补贴的钱从哪里来。大规模、长期、普惠的生育支持不是一次性宣传活动,而是一套持续多年甚至几十年的财政承诺。

地方政府为什么缺乏动力:人口是国家的事,钱是地方的

地方政府为什么缺乏动力:人口是国家的事,钱是地方的

除了没实力,还有没动力。中国地方政府长期在经济发展中同时扮演裁判员和运动员,招商引资、土地财政、产业竞争,构成了改革开放后地方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

但生育补贴不一样。对很多地方来说,花钱养育出来的人才,成年后很可能流向更发达地区。一个欠发达地区花钱补贴生育、教育和成长,最后人口红利被大城市吸走,这笔投资回报就很不确定。

这就像让一家公司花钱培养骑手,结果骑手都跑到竞争对手那里。央地事权和收益长期分离,决定了地方政府更愿意投资能短期见效的项目,而不是长期人口投资。

更紧迫的问题:大学毕业生压力抢走了生育政策空间

更紧迫的问题:大学毕业生压力抢走了生育政策空间

当下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占据了财政和政策的大部分注意力,那就是大学毕业生人数连年突破新高。某种程度上,为了维持就业稳定,生育率反而成了被无奈放在后面的议题。

生育率和就业率在当前阶段像一个跷跷板。毕业生一届接一届涌入市场,去年还没完全消化,下一届又来了。经济蛋糕做大的速度如果落后于求职者增速,待业人数就会快速挤压社会稳定。

专项债、保障房、各种不进入狭义赤字的投资,很大部分都服务于稳就业、稳企业、稳投资。否则青年失业率会更加难看。政策空间有限时,优先级自然会转向眼前的就业压力。

未来十多年,千万级毕业生潮仍会持续

未来十多年,千万级毕业生潮仍会持续

2025 年高校毕业生人数达到 1222 万,而十几年前这个数字只有 820 万左右,增长接近 50%。更关键的是,1222 万很可能只是未来十多年里相对较低的数字。

数据显示,2026 年高校毕业生人数会继续上升,2027 年可能进一步跃升。最后一次人口出生高峰在 2016 年左右,等这批人进入高校并毕业,大约到 2038 年前后,毕业人数压力才可能迎来真正拐点。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往后的十多年,每年都有千万级应届毕业生加入就业市场。如果再把高中、中专、技校毕业生算进去,压力会更大。大量无家无业、无稳定去处的青年,是任何经济体都必须严肃面对的问题。

劳动供养率太低,决定了中国不能承受大量闲人

劳动供养率太低,决定了中国不能承受大量闲人

劳动供养率衡量的是一个劳动者的收入能支持多少人的生活。美国、英法德、日本韩国等经济体,一个劳动者平均可以支撑更多人口;而中国的劳动供养率明显偏低,意味着劳动者压力更大,财务自由度更低,抚养后代的能力和意愿也更弱。

这个差异决定了就业压力完全不同。在一些发达经济体,1 亿适龄劳动力人口可能只需要提供 2000 万到 3000 万个就业岗位,就能维持基本社会运转;而中国同等规模人口下,需要提供远高得多的就业岗位。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很难像欧美日韩那样长期接受 2% 左右的低增长。对中国来说,GDP 增速每下降一点,背后都可能对应大量就业岗位的消失。不是经济数字本身最重要,而是就业容纳能力最重要。

白领民工化:办公室成为新时代的劳动密集型场所

白领民工化:办公室成为新时代的劳动密集型场所

很多人以为制造业自动化提高后,劳动密集型问题就消失了。但今天真正的工厂不只存在于传统厂房里,办公室格子间、白领公司、文员岗位、运营岗位,正在成为新时代的劳动密集型场所。

工厂之所以自动化,不一定是主动追求高技术,而是因为愿意继续从事传统工种的年轻人减少了,企业不得不自动化来补足生产力。可是大学生就业市场刚好相反,供给越来越多,企业没有动力提高福利。

300 元一天可能招不到农民工,但 50 元一天的大学生越来越好找。大学生数量越多,企业面对劳动者时优势越明显,福利和薪资改善的动力就越弱。

毕业生、生育率和消费欲望,已经缠成一个死结

毕业生、生育率和消费欲望,已经缠成一个死结

毕业生越多,人才供给越过剩;人才越过剩,企业越有动力压低待遇;待遇和议价能力越弱,年轻人的职业不确定性越强;职业不确定性越强,生育意愿就越低。

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养育孩子不是多一双筷子,而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的现金流承诺。住房、教育、托育、医疗、交通、时间成本和职业损失,都要有人承担。

生育下降又会反过来压缩稳定消费群体。最能花钱的往往是有孩子的家庭:换房、换车、教育、游乐、亲子消费、家庭套票,这些都是长周期消费。一旦婚育滑坡,这类能够穿越周期的稳定消费也会快速消失。

消费补贴背后,其实也是在补贴生产和就业

消费补贴背后,其实也是在补贴生产和就业

最近汽车和家电补贴引发争议,有人质疑大量国家专项补贴流入效率不高的公司和商家口袋。政策并非不知道这些问题,而是没有更好的短期选择。

与其说这是补贴消费,不如说是在借刺激消费的名义补贴生产,维护企业经营状态,给就业市场争取缓冲时间。只要企业还能开工,还能吸纳毕业生,很多问题就不会迅速恶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很多产业已经做到世界龙头,却依然不能像西方企业那样靠垄断高价赚钱。我们必须继续把价格打下去,继续争抢市场,因为背后有巨量待就业人口和过剩产能需要出口。

合成谬误:对国家好的事情,对个体未必划算

合成谬误:对国家好的事情,对个体未必划算

国家鼓励生育,是站在宏观经济和社会延续的角度考虑问题;年轻人不生孩子,是站在个人风险、家庭现金流和未来不确定性的角度做选择。两者并不天然一致。

这就是合成谬误:对群体好的事情,对个体不一定好。宏观上需要新生儿、未来劳动力和消费群体,但个体要承担上百万养育成本,还要面对孩子未来可能只有几千元工资的现实风险。

因此,不能简单指责年轻人不负责任。恰恰相反,很多年轻人正是因为太负责任,才不敢轻易把一个孩子带到高成本、高竞争、高不确定性的生活里。

生育是社会对自身延续能力投下的终极信心票

生育是社会对自身延续能力投下的终极信心票

现代社会早已不是老一辈口中“生个孩子就是多双筷子”的时代。经济高速发展会掩盖很多问题,一旦增速降下来,普通人立刻能感受到高速发展的另一面:债务、房价、就业竞争和生活成本。

中国经济用三十年走过别人上百年的路,普通家庭用十几年背上别人几十年的债。在大家仍然有巨大生育渴望的年代,房地产透支了消费者的未来;当年轻人开始躺平,实际上是在对高成本生存环境做出理性反应。

生育本质上是社会对自身延续能力投下的终极信心票。眼前稳就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大考是如何让这片土地重新成为滋养希望与生命的沃土,让年轻人相信工作有未来、家庭有安全感、孩子不是无法承受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