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意义的工作:信息业、权力扩张与世界的草台班子
无意义工作并不是偶然的低效,而是信息业不可衡量性、权力自我扩张、金融化和分配性努力共同塑造的结果。看清它,才能重新区分忙碌、价值与真正的创造。

凯恩斯的十五小时工作周,为什么没有到来

经济学家凯恩斯曾经预言,随着机器自动化和大规模生产的发展,人类到 20 世纪末将不再需要长时间工作。社会生产力足以覆盖基本需要,人们一周只需要工作十五个小时,就能把更多时间用于生活、创造、友谊、艺术和自我实现。

现实并没有如此展开。科技确实进步了,自动化确实普及了,重复性生产岗位确实大量减少了,可现代人的工作压力并没有同步下降。许多人工作更久、加班更多、焦虑更重,甚至在高度发达的信息系统里,被无穷无尽的会议、报表、流程、邮件、审批和指标包围。

于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出现了:今天的工作当然很累,但它们真的有意义吗?如果生产力已经足够高,为什么人们没有获得更多自由时间,反而被更多看似体面、实际空转的工作吞没?

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工作

《毫无意义的工作》所讨论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低薪工作、辛苦工作或不受尊重的工作,而是那些连从业者自己都很难相信其价值的工作。人坐在工位上,写报告、开会议、改 PPT、做表格、处理流程、上传截图、汇报进度,却隐约知道:如果这些工作明天消失,世界未必会变差,甚至可能更顺畅。

判断一份工作是否有社会价值,可以做一个简单实验:如果这个行业所有人某天突然消失,世界会怎样?如果消失的是医生、教师、修理工、清洁工、农民、建筑工、护理人员,日常生活会迅速受损。可如果消失的是某些重复推销、层层审批、空转管理、形式主义咨询、无效文书、互相制造需求的岗位,很多人的生活可能并不会变差。

这并不是说所有白领、行政、金融、客服、管理和信息岗位都没有价值。问题在于,现代工作体系里确实滋生出大量无法清楚说明价值、却又持续消耗资源的岗位。它们不创造财富,却占用人的时间;不解决问题,却制造流程;不减少负担,却把负担转移给更多人。

市场经济为什么没有淘汰它们

在直觉上,市场经济应该天然排斥低效。公司若雇佣大量无意义岗位,成本会上升,竞争力会下降,最终被市场淘汰。这个逻辑在传统制造业里比较容易成立:生产了多少产品,做了多少杯咖啡,看了多少病人,修好了多少设备,通常能获得较明确的反馈。

可现代经济越来越多地转向信息业。信息业直接处理信息、数据、金融、保险、房地产、技术、流程和文档。它不同于传统服务业,因为其成果常常难以衡量。一个人做了一天 PPT、写了一天报告、整理了一天材料,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很难给出直接答案。

不可衡量性会给空转留下空间。只要工作结果难以清楚评估,岗位就容易用忙碌来证明必要性,用流程来制造正当性,用会议和汇报来伪装产出。忙,不等于有价值;复杂,也不等于有效率。

第四产业的膨胀:信息业如何制造空转

传统三大产业是农业、制造业和服务业。随着科技发展,信息业逐渐成为庞大而独立的领域。金融、保险、房地产、信息技术、平台运营、数据分析、文档流程、合规审查,都属于这种与信息和数据打交道的工作世界。

信息业的崛起并不天然是坏事。没有信息处理,现代社会无法运转;没有金融和保险,许多风险难以配置;没有技术和数据,生产效率也难以提升。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信息处理从服务真实生产,变成自我繁殖的流程机器时,它就会制造出大量看似专业、实则空转的劳动。

一份报告引出另一份报告,一个流程引出三个审批,一个指标引出十个填报口径,一个管理动作引出整套检查制度。工作不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证明工作存在。信息越多,系统越复杂,越需要更多人去维护复杂性;复杂性反过来又制造更多岗位。

权力天然会自我扩张

无意义工作增长的第二个原因,是权力的自我扩张。权力不只存在于政府部门,只要一个人能够管理他人、分配资源、决定流程,他就拥有某种权力。而权力天然倾向于扩张,因为更多下属、更多流程、更多预算,往往意味着更高地位。

在早期企业里,老板和家族成员往往亲自经营,管理者就是所有者,浪费成本会直接伤害自身利益。随着金融化和职业经理人制度兴起,所有者与管理者分离,管理层未必真正为公司长期利益负责。许多人更关心任期内的业绩、待遇、团队规模和个人履历。

于是,一名管理者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可能会扩编几个助理、行政、协调、项目管理、汇报岗位。岗位到位之后,又必须给他们分配任务。下级管理者也会基于类似逻辑继续申请人手,层层叠加之后,组织里就长出一整片以服务权力结构为目的的岗位。

在成果难以衡量的信息部门里,这种扩张尤其隐蔽。上级很难判断下级到底是否真的缺人,只能听见“项目复杂”“协同成本高”“需要流程管理”“风险需要闭环”这类看似合理的话。权力扩张与不可衡量的工作结果结合,便让无意义工作获得了稳定土壤。

金融化之后,管理者不再等于经营者

20 世纪 70 年代之后,互联网产业、风险投资和华尔街资本不断结合。苹果、微软、英特尔、甲骨文等企业兴起后,创业公司越来越依赖外部融资,金融资本越来越深地进入企业治理。职业经理人制度逐渐成熟,生产资料所有者和实际管理者分离。

这种分离改变了组织逻辑。真正拥有公司的人,可能并不直接管理;实际管理公司的人,也未必长期拥有它。管理者可能今年在这里,明年跳到那里。他们更容易关注短期报表、个人地位、团队规模、融资叙事和任期业绩,而不是生产系统本身是否真正高效。

无意义岗位在这种环境里并非单纯错误,而是某种组织生态的副产品。它们让权力结构看起来更完整,让管理者显得更重要,让组织复杂性显得更专业,也让大量财富以薪酬、咨询费、管理费、流程成本的形式被重新分配。

生产性努力与分配性努力

理解无意义工作,必须区分生产性努力和分配性努力。生产性努力会增加社会财富总量:种出粮食、修好设备、治好疾病、写出有用软件、做出更好的产品、提供真实服务。无论是否创新,只要增加总价值,就是生产性努力。

分配性努力不增加蛋糕,只是试图从已有蛋糕中切走更大一块。它不看重劳动是否创造价值,而看重如何通过规则、流程、法律、信息优势、垄断位置或制度安排,把别人的价值转移到自己手里。

很多看似体面的工作,实质上更接近分配性努力。它们通过合法方式拖延、包装、谈判、设计条款、制造不透明性、增加交易成本,从已有财富中抽取份额。它们不一定违法,却可能让社会总体效率下降。

在一些赔偿、金融、保险、咨询和法律服务场景中,效率越低,相关机构反而赚得越多。一个本该尽快解决的问题,被拆成漫长的文书、会议、跨部门沟通、反复打印、反复核查、来回奔波。真正需要赔偿或服务的人迟迟拿不到结果,负责处理流程的人却不断从过程里获得报酬。

这类工作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们往往合法、专业、体面,甚至被包装成不可或缺。可是从社会整体看,它们并没有增加财富,而是在增加摩擦;没有让问题更快解决,而是在延长问题存在的时间。

当一套机制允许“拖得越久赚得越多”,无意义工作就不再是个别人的摸鱼,而是制度激励的结果。它不仅浪费劳动者时间,也会侵蚀真正创造价值者应得的回报。

生产率提高了,报酬为什么没有同步提高

从 20 世纪中期到 70 年代,许多工业社会曾存在一种默契:如果工厂生产率提升、利润增加,工人报酬也应随之提升。劳动者提高效率,企业利润增长,工资和福利同步改善,这至少让生产性努力与回报之间保持一定联系。

后来,生产率和报酬开始分道扬镳。生产率继续上升,劳动者收入却没有同等增长。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相当一部分进入管理层、金融资本、行政流程、白领扩张和各种不直接创造价值的组织结构。

这解释了很多劳动者的困惑:明明一线效率更高,机器更先进,流程更成熟,企业更赚钱,可真正生产的人却未必得到更多。组织增长的收益,被层层管理、汇报、监督、咨询和资本收益吸收。真正创造价值的人,反而可能是收入最低、话语权最弱的人。

现代职场为什么像新封建结构

市场经济表面上追求效率,但许多组织内部却呈现出封建式结构。封建社会里,真正从事生产的是农民和工匠;王公贵族通过税收、供奉和权力关系占有财富,再创造家臣、随从、卫士、小丑等岗位来保护和凸显自身地位。

现代组织中,也存在类似机制。管理者通过助理、文秘、公关、顾问、协调员、汇报体系、流程岗位来巩固地位。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提供财富来源,围绕权力结构的人则负责确认、装饰和维护权力。

这并不是说所有管理都是无意义的。好的管理能降低协作成本、减少风险、提高效率。问题在于,当管理不再服务生产,而是服务管理者地位本身,它就会从生产工具变成权力装饰。

工作不只是生产,也是在维持秩序

如果大量工作并不真正提升生产力,为什么社会仍然允许它们存在?一个残酷答案是:工作还有维持秩序的功能。人如果拥有太多自由时间,就可能开始思考游戏规则本身是否合理;可能追问财富分配是否公正;可能发展自己的兴趣、共同体和行动能力;也可能不再愿意服从既有结构。

单调、疲惫、重复、低效的工作,会消耗人的精力。一个人被困在岗位上,担心丢掉收入,晚上回家只想休息,就很难持续质疑现状。工作由此不只是生产活动,也成为社会控制机制的一部分。

这与内卷的逻辑高度相似。内卷不是创造更多价值,而是在价值总量没有显著增加时,投入更多精力、时间和成本去争夺位置。疯狂做题、攒履历、刷绩效、参加无效培训、追逐更体面的岗位,很多时候都是分配性努力在个人层面的扩散。

世界像草台班子,是因为很多系统靠惯性运转

很多人刚进入社会时,以为每个岗位都严谨、专业、负责,身边都是能力强又认真工作的人。真正进入组织之后才发现,敷衍、混乱、推诿、形式主义和临时拼凑随处可见。所谓世界像草台班子,并不是一句玩笑,而是对许多系统运行状态的直观描述。

系统并不总是由最聪明、最负责的人精密设计出来。很多制度是历史遗留,很多流程是为了应付检查,很多岗位是权力扩张的结果,很多会议只是为了让人看起来在推进。组织能够运行,常常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大量人用临时补丁维持表面秩序。

看清这一点,不是为了犬儒,而是为了减少幻觉。不要把组织、权威、流程和头衔看得过于神圣。它们可能有用,也可能只是草台班子的布景。

普通人如何面对无意义工作

首先,要区分辛苦和价值。真正有价值的工作也可能辛苦,甚至经常辛苦;无意义工作也可能轻松、体面、收入不错。不能因为一份工作轻松就否定它,也不能因为一份工作忙碌就默认它重要。关键要问:它是否真实解决问题?是否创造价值?是否减少他人负担?是否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其次,要发展可迁移的真实技能。写作、编程、数据分析、工程能力、教学能力、沟通能力、组织能力、审美能力、产品能力,只要能够直接解决问题,就比只会维护流程更可靠。真正的技能能让人从无意义结构里获得一点机动性。

第三,要警惕把空转包装成成长。很多人忙着开会、填表、汇报、协调、背术语,以为自己在成长,实际上只是在适应无效系统。成长不是越来越会说漂亮话,而是越来越能把问题看清、解决、交付。

第四,不必幻想立刻改变整个社会。更现实的做法,是在自己的选择范围内,尽量靠近真实创造价值的工作,远离纯粹消耗生命的岗位;在无法离开时,也要保留清醒,不把无意义当成荣誉,不把空转当成自我价值。

工作的价值,最终要回到创造而不是表演

无意义工作的存在,揭开了现代社会一个尴尬事实:科技进步没有自动带来自由,生产率提高也没有自动带来更公平的报酬。相反,在信息业膨胀、金融化加深、权力扩张和秩序维护的共同作用下,许多人被卷入一种看似忙碌、实则空转的工作结构。

世界像草台班子,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没有意义,而是提醒人们:不要盲信制度外壳,不要崇拜岗位头衔,不要把流程当作价值本身。真正值得尊重的,是能够创造、修复、照料、组织、理解和解决问题的劳动。

一个人未必能立刻逃离无意义工作,但可以从今天开始重新校准判断:什么是在创造,什么是在分配;什么是在解决问题,什么是在制造流程;什么是在成长,什么只是为了维持秩序而表演忙碌。看清之后,才有可能把有限的人生,尽量投入到更真实、更有价值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