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能强劲,不等于家庭愿意消费
可以设想这种反差:一位29岁的上海半导体工程师,身处快速扩张、受到政策支持且具有战略重要性的行业,照传统经济指标看正位于产业发展的中心;生活中却主动压缩开支、尽可能储蓄,并担忧工作、住房市场和社会保障。行业景气与个人对未来的安全感并不总是同步,消费信心可能低于产能扩张所呈现的预期。
宏观经济分析需要区分两个概念:一个经济体在物质上生产商品的能力,与家庭实际购买这些商品的意愿。先进工厂可以不断建设,制造能力也可以扩大;如果在工厂工作的家庭担心工作和资产价值,不愿意花掉收入,生产能力就难以转化为稳定的国内需求。消费信心可能在工业生产仍然强劲时减弱,因此,产能规模本身不足以判断家庭经济是否稳固。
中国与日本的对照应当被视为风险分析,而不是对未来的预言。经济史不会逐项重演,但某些机制可能相似。日本在1990年前后经历了大型资产和房地产泡沫破裂;随后的问题并非一次短期衰退,而是长期价格低迷与增长缓慢。人口变化又增加了压力:日本人口在2009年开始减少,中国则在2022年越过人口减少的节点。人口减少会逐渐影响家庭数量,也会影响洗衣机、汽车和住房等商品的潜在购买者数量。
“日本化指数”把产出缺口、通胀和央行利率等指标放在一起观察。产出缺口指的是经济在充分运转时可能达到的产出,与需求不足时实际产出之间的差额。该指数显示,在过去五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呈现出的某些“日本化”症状甚至比日本更明显。这一指标描述相似的经济信号,并不意味着两国的产业结构、发展阶段和政策条件完全相同。
资产负债表衰退如何压低需求
房地产等资产价格急跌,而相关债务仍然存在时,家庭和企业的目标可能从扩大消费、追求利润转向尽量减少负债。这一机制被称为“资产负债表衰退”:资产价值蒸发,债务却不会随之消失,行为由扩张转为防守。家庭削减购买,企业减少投资和招聘,资金优先用于修复受损的财务状况。即使利率下降,私人部门也可能不愿新增借款。
例如,贷款买入的住房如果跌价约30%,房贷金额不会自动减少,借款人可能发现欠款已高于住房价值。此时,即使银行提供利率为零的新信用额度,也未必愿意用来购买大屏电视等商品;手头可用的钱更可能用于偿还按揭。对个人而言,这是一种控制风险的选择;如果数亿家庭同时采取同样策略,整体消费和投资就会下降,经济活动可能因此停滞。
中国房地产开工量较峰值下跌约78%。这里指的是新住房项目实际开工的活动量,不是房价下跌78%。这一差别很重要:开工减少说明新建项目的实体建设大幅收缩,房地产新建环节已接近停转;它不能直接说明房价下降的幅度。房价衡量存量住房的交易价值,开工量衡量新增项目的建设活动,两者不能互相替代。不愿借款的情况也体现在信贷指标上:2026年8月,家庭银行贷款同比减少;到9月,人民币贷款总额的同比增速约为4.8%。此前二十年,中国经济经历过两位数的信贷增长,因此贷款增速降至5%以下,显示新增借款意愿明显减弱。
谨慎情绪还体现在餐饮消费中。各地餐馆出现激烈价格竞争,套餐价格低于10元的情况成为例子。有人和朋友外出时只求吃饱,口味和环境都排在较低位置,关键是以尽量低的价格获得足够热量。低价对单个消费者有利,但若全社会都压缩支出,总需求就会收缩,这构成“节俭悖论”。由消费恐惧而非生产率提高推动的持续降价,会压缩企业利润;企业继而冻结工资、减少招聘,员工看到工资停滞后又更加焦虑、继续减少消费,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行循环。
日本曾出现持续时间很长的价格压力。1990年,一家知名牛肉盖饭连锁店将基础套餐价格降至400日元;由于需求疲弱具有结构性,该套餐价格直到2021年才回升。这一例子呈现了需求低迷和价格恢复可能延续数十年,并不意味着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会经历相同轨迹。
低利率与补贴难以单独恢复信心
借贷成本降低,与借款意愿恢复,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中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处于约1.7%的低位;但如果家庭和企业不愿贷款,便宜的资金仍不能自动转化为消费和投资。资产负债表受损的家庭可能更重视还债,而非用低息贷款增加支出。不愿借贷不是对利率的简单反应;处于修复阶段时,家庭对未来收入的判断,也会影响当前的借款与消费选择。
日本的近零利率曾让成千上万家缺乏活力的企业继续存续。它们没有创新,也没有真正盈利,却能够支付利息,有限资本因此留在这些企业中,没有顺利流向新的投资。当私人部门拒绝借款时,财政政策需要发挥作用,让闲置储蓄重新进入经济活动。单纯维持低利率并等待私人需求自行恢复,可能无法解决资产负债修复带来的约束。
家电和电视补贴也有边界。冰箱打八折,可能使人今天购买,而不是等到明年,作用主要是把未来的销售提前。购买行为发生了变化,却未必改善长期收入安全感。如果对未来收入和就业仍然缺乏信心,拿补贴买下冰箱后,家庭可能继续囤积现金。补贴可以提供短期支持,但难以单独改变长期的消费预期。
制造业优势带来空间,也有边界
中国并非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日本泡沫破裂时,已经是成熟且富裕的经济体;中国目前仍是制造业规模庞大的经济体,正在将资源投入人工智能、电动汽车和先进半导体等领域。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占全球的28%;同期对照中,日本制造业占比从1995年的约23%降至2010年的约11%。这体现了两国工业基础所处位置不同,不能仅凭房地产周期作一对一类比。
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4.5%,出口保持强劲;2025年货物贸易顺差约为1.2万亿美元。固定资本形成指向基础设施、厂房和设备等实体投资,不只是金融市场中的资金流转。2024年,这项指标约占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的40%,日本约为28%,经合组织平均水平约为22%。铺设基础设施、建设机器人装配线和高速铁路,能够支撑生产能力。出口繁荣也能为经济争取时间,在房地产市场承压时让工厂运转、使部分劳动者继续就业。
但外国消费者不能无限期替代国内有信心的消费者。出口越依赖外部市场,越可能遇到关税、贸易政策和其他经济体的反制。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也经历了出口强势引起的外部压力。1985年《广场协议》推动美元贬值、日元升值,日本商品在美国市场随之变贵,出口引擎受到影响,经济转而更加依赖国内消费。仅靠出口抵消疲弱内需,存在明确的外部边界,也难以单独构成可持续的增长来源。
青年就业和预期影响当下消费
劳动力供给和就业预期同样关系到消费。自2022年以来,约7400万人完成学业并进入中国劳动力市场;四年内进入就业市场的青年规模,约相当于一个欧洲国家的人口。到2026年8月,青年失业率达到18.9%,城镇总体调查失业率则约为5%。青年群体承受着更突出的就业压力。即使尚未失业,只要预期工作和收入前景变差,也可能提前调整消费和储蓄。
这种影响可以称为“预期渠道”:若人们预期未来状况会恶化,就会立即改变当下行为。过去几年,一些年轻人看到房产价值下跌30%至40%。长期以来,房地产被视为可靠、近乎不会出错的投资方式,买房与积累财富紧密联系;当住房价格下跌,这种预期就会受到冲击。如果预计工资不会增长,买房又可能让净资产迅速缩水三分之一,储蓄行为可能在失业真正发生前就开始改变。
公共与私人债务总额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300%,债务负担很重。修复受损的资产负债表需要时间,但债务至少可以通过偿还逐步处理;受损的增长预期则更难恢复。债务最终可以逐步偿还,但预期受损后,要让一整代已经习惯储蓄而不是消费的人改变行为,更难预测,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中国拥有强大的工业基础,却没有任何单一政策杠杆可以保证家庭恢复消费。一种低增长情景模型预计,未来十年的年均增长可能为2%至2.5%;这只是可能的情景,并非确定的结果。关键在于工业实力能否转化为普通家庭切实感受到的经济安全感,以及能否在谨慎心态固化为长期习惯之前,改善收入和增长预期。住房价值与职业上升预期同时动摇时,储蓄倾向可能在工作实际消失以前就已强化。利率、补贴和出口数据可以提供缓冲,但家庭是否愿意增加支出,取决于住房、就业、收入和社会保障能否重新变得可预期。由此也可提出一个具体问题:当住房价值和职业上升预期同时失去可信度时,家庭会多快调整消费?恢复开支信心需要怎样的实际保障?宏观数字背后,家庭对住房、职业发展和未来收入的判断,构成经济心理的重要部分。生产能力与家庭信心之间的落差,是观察这类长期风险时需要持续追踪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