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粹主义的两个引擎:信息茧房与贫富分化
近年来,民粹情绪在全球范围内急剧升温。欧洲自不必说,美国因为特朗普势力崛起而成为标志性案例,中国同样无法置身事外。这股情绪背后,有两台引擎在同步运转。
第一台引擎:信息传播模式的结构性变化。过去,所有人从官方媒体统一接收信息——共识是被"编辑"出来的。现在,每个人都通过手机看自媒体,算法把人推入信息茧房。一个小茧房里形成的共识,就是极端主义。没有共同的信息基础,就没有共同的认知基础。
第二台引擎,也是更为根本的一台:贫富分化。全球最不平等的三个主要经济体是——美国、印度和中国。中国的贫富差距比欧洲和日本都大很多。有人会反问:不是刚刚完成了三年脱贫攻坚计划吗?大量公务员派到贫困地区,把条件不行的家庭直接搬出来,财政上也给了补贴——这是实打实的成就。
问题是:脱贫攻坚改变的是什么?是最底层的那条线。换句话说,基尼系数的恶化被遏制住了,但它并没有真正缩小——只是不再继续恶化,只是盘着走,并没有收窄。真正的中下层人民跟最富裕人群之间的差距,没有被抹平。那个数字指标,并没有真正被改变。
二、「合成谬误」:每个人都对,但加起来错了
当贫富分化叠加通缩,问题就开始向危险的区域移动。
有一个判断需要被认真对待:自古以来真正能够掀翻一个王朝的,不是最穷的人。最穷的人就算饿死,也没有那个能量去反抗,去为自己争取权益。什么情况下政权会翻船?是那些原先认为自己会获得晋升通道的人群——受过教育、有认知能力、有组织能力——当由于某种原因被摔到社会底层时,他们真的有能力去反抗。
看一看中国历史上那些造反成功或接近成功的人:落第秀才、破产商人、落魄贵族。这就是王朝更替的真实动力。
现在,PPI已经转负(还不算最危险的时候),CPI还没有转负——为什么?因为消费不行,老百姓说没钱。厂商的成本在往上涨,但需求端不动,所以需求端价格起不来。这里还差半步——贫富分化。如果这半步也迈过去了,那就是真正的风险区。
今年大学毕业生超过一千万人。毕业之后,经历了一系列政策冲击——教育行业的"双减"导致教培行业数百万人失业;互联网行业规范资本,程序员失业;总之很多政策。最近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有人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合成谬误。
什么叫合成谬误?每个部门、每个相关参与者做一件事的时候都是有道理的,都有它的必要性。每个部门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努力——但最后合在一起,对整个系统造成的却是负向的冲击。
三、真正的对手,不是"富人"
"共同富裕"这个词被提出来之后,很多人直觉上的反应是"杀富济贫"。但这里想强调的是:共同富裕不是杀富济贫,而是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战略自救。
看几组对比。中国目前的福利支出占GDP约3%多一点。而欧洲国家的福利支出占GDP超过20%——差了十六点八个百分点。假设中国要成为一个发达中等国家,这十六点八个百分点的空间,可以用来做什么?
当前年轻人面临的困境是真实的。以北京为例:很多50后、60后、70后这一代人,当年大学毕业时,三环路边上买一套房子,五千块钱一平,月薪三千——五比一的房价收入比。现在的大学生月薪六七千、七八千元,但同样位置的房价是十八万元一平——二十倍以上的差距。这一代人要靠夫妻双方父母一辈子的继续、背上三十年的贷款,才能在远郊买一个小房子——下了班坐着地铁一个小时回到家,打开手机,河北欢迎你。
代际财富转移的剪刀差巨大。50后、60后搭着房价上涨的红利完成了一代人的财富积累,而年轻人却在高成本的生存线上挣扎。在这种背景之下,年轻人对社会现状的质疑和反思,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这种贫富分化叠加信息茧房的双重挤压,正在催生极端情绪。要避免社会陷入撕裂,必须打破金字塔结构。
四、「未来基本收入」:给年轻人发钱的逻辑
怎么打破?这里有一套来自统计学家黄文正(曾在哈佛任教、后进入华尔街管理对冲基金的中国籍学者)提出的方案——「未来基本收入」(Future Basic Income)。
核心思路是:给年轻人发钱。从婴儿开始,从怀孕开始,满几个月就发,持续发到成年。如果一个年轻人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继续教育或学习新技能——继续发钱。发到什么时候?发到中年人往后、老年人——不发。只发年轻人。
逻辑是什么?
- 正义性:一个新生儿生在贫困家庭,是他的错吗?不是。他是被选择的,他不应该为被选择的东西而承担代价。一个正义的、有生命力的社会制度,应该给予补贴,让起跑线不差太远。
- 生物学规律:天赋是随机分布在整个族群中的——穷人家的孩子生出天才的概率,跟富人家一样。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社会,必须让穷人家生的天才能够被发掘和培养。否则这个族群就会走向认知隔离。
- 代际公平:给老年人发福利是对历史的补偿,给年轻人发钱是这个民族对未来的投资——这才是真正可持续的逻辑。
细算下来:从新生儿到十八岁成年人,加上十九到三十九岁的再教育群体,每人每月约可领取相当于一定数额的补贴。这笔钱的总规模与将中国福利支出提升至欧洲水平所释放的十六点八个百分点的GDP空间大致匹配——覆盖总人口不到一半,大约三分之一。
北欧提供了一个现实参照。北欧的税率全球最高,社会福利全球最高——但北欧也是全球创业最容易成功的地区,全球人均亿万富翁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这听起来矛盾:高税率打击创业精神,为什么创业反而最成功?
原因恰恰在于政府提供了足够充分的公共产品。安全、和平、贸易条约、技术基础设施、科研教育、医疗保障——这些公共产品越充分,个体的创业成本就越低,成功的概率就越高。就像坐电梯:一个企业家从一楼到二十楼,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他在电梯里做了多少个俯卧撑,而是电梯本身在往上走。全世界企业家的成功,都离不开公共部门创造的公共产品——但很多人都以为是自己的努力。
北欧的逻辑是:高税收→高公共产品供给→低创业门槛→高成功率→高富翁密度。这不是矛盾,是因果关系。
五、主权货币的债务逻辑:敢借、能借、该借
这套方案的反对者最常提的问题:钱从哪里来?会不会增加债务风险?
这里需要理解一个根本性的货币逻辑。1971年之前,全球主权政府的债务占GDP比重都很低。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钱需要还本金和利息,而这些都是黄金——不能自己印。所以大家都谨慎借钱,至少不扩张债务。
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全球政府的债务占GDP比重一路飙升。日本最高达到过约270%,后来通过低利率降下来,最近又因为疫情反弹。日元汇率非常稳定,日本经济也非常稳定——虽然没有活力了。
美国、英国、新加坡、加拿大、德国——这些国家用主权货币计价的债务率都比中国高。中国中央政府的债务只有二十多万亿元,在百多万亿元GDP的规模下并不算高。关键问题不是债务高不高——关键在于:你的债务是用什么货币计价的?
如果是用自己的主权货币计价的——你具备印钞能力——那债务越多,你从这个体系中"赚"的就越多(因为你印出来的钱可以用于实际支出,而实际财富的稀释由持有本币的人共同承担)。如果像墨西哥那样——债务大部分是美元计价,自己没有印美元的能力——那么即使债务率不高,你也是死路一条。美元一加息,直接完蛋。
日本、中国、美国——债务都是自己可以印的货币计价的,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这就是现代货币理论(MMT)的核心洞见:在主权货币体系下,财政空间不是由债务率决定的,是由通胀风险决定的。
假设我们到2035年,赶上美国今天的政府综合债务率约133%——需要在未来的数十年每年多借GDP的百分之十几的债务。这个规模,刚好够给全中国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发放未来基本收入。社会的转型将释放巨大的内循环动能——真正意义上实现中产阶级扩张,消费市场规模有望匹敌美国和欧洲的总体量。
富人的消费对国内需求的拉动是有限的——富人买的都是进口货,甚至平时吃的鱼都是进口的。但中产阶级的消费拉动的几乎全是本国的产品和服务。当一个社会从金字塔型转向橄榄型,新增中产会产生汽车、动力电池、医疗服务、高等教育、线下消费等一系列内需——这些是国内产业链直接受益的。
六、共同富裕:不是口号,是自救
当一个社会能让送外卖的小哥也有机会通过培训成为程序员,让流水线工人的女儿能免费学钢琴考美院——这样的社会才真正有活力、有希望。
共同富裕不是杀富济贫。它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一个事实:当政府开始挤压金融、互联网等肥行业的垄断利润,当三次分配的框架拉开——这不是限制发展,而是为更公平的竞争秩序铺路。
在主权货币体系之下,财政政策的约束不是债务率,而是通胀。当前的困境恰恰是通缩——这不是一个"借钱会出问题"的时刻,而是一个"不借钱才会出问题"的时刻。真正的风险不是多做,而是做少了。
一个让年轻人敢生娃、敢消费、敢做梦的国家,才真正算得上大国崛起。真正的强大,不是少数人站在金字塔尖——而是让大多数人都能在平地上,稳稳地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最后整理于 2026-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