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凭社会和过度教育造成的学历通胀,到底是劳动者自我提升的表现,还是资本主义制造相对人口过剩的新策略?这个问题不能只从个人努力的角度看,也不能简单理解成某个主体的阴谋。更准确的说法是:对个人来说,继续读书、考证、读研读博,确实是一种争取更好生活的理性选择;但从社会整体运行来看,这些分散的个人选择被汇总以后,又恰好形成了一支庞大的、高学历的、低工资的、自我驯化的产业后备军。
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在《文凭社会》中提出一个尖锐判断:学校教育在很多情况下并没有真正提升劳动者的生产技能,它最主要做的事情是颁发文凭。文凭本质上是一种文化通货,它的功能不是单纯衡量能力,而是筛选社会地位、划分准入资格、排除竞争者。
一旦把文凭看成一种通货,学历通胀就很好理解了。社会上文凭越来越多,每一张文凭的购买力就会下降。过去本科能进研究所当工程师,现在本科可能只够成为普通岗位的入场券;当所有人都读硕士,硕士的相对优势也会被稀释,于是竞争继续推向博士、博士后、顶刊论文和海外经历。教育年限越来越长,教育成本越来越高,但相对优势越来越小。
文凭不是能力本身,而是排他性的准入证

古代工匠带徒弟,靠的是口传心授、手把手教,几年出师以后凭真本事干活。现代社会里,一个人要成为会计师、律师、工程师,往往先要读多年学校,再考各种资格证。问题在于,这些知识中到底有多少比例会在具体工作中真正使用?许多职业的实际技能,往往可以在几个月的在职培训中掌握,并不一定需要如此漫长的教育年限。
文凭之所以被不断抬高,不只是因为岗位真的更复杂,而是因为它把同等智力、同等能力的人分成了两组:一组有文凭,一组没有文凭。社会给予有文凭的那组更高的地位和回报,这种回报并不总是反映更高生产率,而是反映他们成功通过了社会设置的筛选关卡。
所以文凭是一种排他性的准入证。它把劳动者挡在不同门槛之外,让拥有文凭的人获得超额回报,也迫使没有文凭的人持续追赶。追赶本身看起来像自我提升,但在很多岗位上,文凭并没有提供与成本相匹配的生产能力增量。
学历通胀是一场无底洞式的文凭螺旋

当社会上文凭越来越多,每一张文凭的购买力就会下降。过去本科学历足以获得体面岗位,现在本科学历只是一张普通门票;过去硕士能够形成区分,现在硕士越来越像新的最低门槛。大家只能继续读更高的学位、考更多的证书。
对单个劳动者来说,这当然是理性的。你不提升,别人提升了,你就可能在求职中被淘汰。但当所有人都提升时,所有人都没有得到相对收益,整个社会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年轻人推迟进入劳动力市场,家庭承担沉重教育支出,国家把大量资源投入到并不必然提高生产力的学历竞赛。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个人层面的理性,汇总到社会层面,变成集体性的浪费。每个人都被迫站起来,最后全场都站着,所有人都更累,却没有谁看得更清楚。
自我提升解释不了三个关键现象

教育当然能带来真实知识和能力。医学院训练、工程训练、科学研究训练,都不是虚假的。技术快速迭代的社会里,终身学习也确实必要。劳动者愿意花时间和金钱获取更高学历,在个人层面体现了适应力和自我提升意愿。
但把镜头拉到社会层面,自我提升解释不了很多高学历者为什么在做根本不需要高学历的工作。一个金融硕士送外卖,一个文学博士做普通文员,这不能简单叫自我提升,更像是高成本教育之后的岗位降级。
它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学历通胀在技术进步缓慢的行业同样严重。如果学历要求上升只是因为技术升级,那么最严重的应该是信息技术、生物医药等高技术行业。但现实中,销售、行政、文职等岗位也在不断抬高学历门槛。它还解释不了学历通胀和经济周期的高度相关:经济繁荣时学历要求反而容易放松,经济危机后学历要求快速飙升。每当失业率上升,考研、考公人数暴增,这说明学历很大程度上不是提升生产力的工具,而是在劳动力过剩时排队的手段。
相对人口过剩:资本主义需要一支产业后备军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必然会产生一支产业后备军,也就是相对过剩人口。这些人要么失业,要么半失业,要么从事极不稳定的工作。它的存在对资本非常重要,因为只要外面有足够多人排队,资本就能压低在岗工人的工资,延长劳动时间,恶化劳动条件。
一句话就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要求涨工资,外面还有一千个大学生等着替你的位置。维持一个适度的、有弹性的相对人口过剩,是资本主义正常运转的重要条件。
传统制造相对人口过剩的方法,是机器取代工人,或者把工厂搬到劳动力更便宜的地方。但这样容易造成显性失业。显性失业太多,会带来社会动荡。现代系统更巧妙的办法,是把一部分年轻人吸纳进学校和证书体系里,让他们延迟就业、持续竞争,并把这种延迟包装成正当的自我投资。
延迟就业:在学校里的隐蔽失业

当岗位学历要求不断抬高,原本高中毕业能胜任的岗位要求大专,原本大专能干的岗位要求本科,原本本科够用的岗位要求硕士,大量年轻人就必须在学校里多待三到五年才能进入劳动力市场。
这几年里,他们不算失业,因为他们在读书;但他们也没有真正进入生产岗位,反而持续消耗学费、生活费和机会成本。这就是一种延迟就业,也是一种隐蔽失业。
更关键的是,这种延迟被赋予了正当性。人们不能说社会不给工作,因为制度会说它提供了受教育机会;找不到好工作,也容易被解释成你学历不够、学校不够好、证书不够多、努力不够彻底。结构性问题被转化成个人责任。
学历内部再分层:制造高学历但不够高的预备队

当本科不够用,就开始划分学校层级;当硕士不够用,就区分专硕、学硕、名校、非名校、海外、非海外。每一层都有对应的职业天花板,每一层都制造新的焦虑。
底层学校的毕业生数量远多于高层学校毕业生,于是天然形成一支高学历但不够高的预备队。他们比纯体力劳动者有更高期待,却又够不到顶级岗位门槛,只能在中间地带挣扎。
这群人既不愿意去工厂打螺丝,又进不了投行和头部大厂;既背负教育投入带来的期望,又无法把这种投入兑现成稳定上升的收入。结果就是他们最焦虑、最服从、也最容易被剥削。
教育债务把劳动者锁在低工资岗位上

在高学费社会里,教育债务会成为拴住劳动者的锁链。很多年轻人背着巨额学生贷款毕业,不能失业,不能躺平,不能轻易罢工,因为每个月的还款日都在那里等着。
资本知道这一点,所以敢于开出更低工资。你不敢不干,因为你不干,债务会追上来,信用记录会受损,生活会迅速失去缓冲。教育本来被宣传为改变命运的通道,最后却可能变成迫使劳动者接受低工资和高压力的约束机制。
于是一个正反馈循环形成了:学历通胀制造更多毕业生,更多毕业生制造更激烈竞争,更激烈竞争压低工资,压低的工资又逼迫更多人通过再教育争夺更高一层岗位。循环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社会浪费换来的是稳定、可控、自我驯化

在这个循环里,劳动者表面上确实读了更多书,拿了更高学位,学了更多知识。但这些知识和能力在许多岗位上用不上。一个古代史博士去做普通行政工作,真正用到的可能是写材料、沟通协调、按流程办事,而这些能力未必需要多年博士训练。
多出来的教育时间、学费、生活费和机会成本,在这种岗位错配中就变成纯粹的社会浪费。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够容忍甚至鼓励这种浪费,是因为它换来了一支稳定、可控、自我驯化的劳动后备军。
这支后备军中的每个人都倾向于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才没有找到好工作。他们很少追问岗位是否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学历,也很少追问游戏规则是否就是为了让他们永远奔跑。这就是内卷:不是努力本身,而是没有意义的努力。
这不是阴谋,而是市场逻辑自动导向的结果

有人会反驳:这是不是阴谋论?资本家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没有一个全球计划委员会在设计教育通胀系统。大学很多是公立的,教育政策由政府制定,怎么能全怪到资本主义头上?这个反驳有道理,但它忽略了关键点:资本主义不需要一个总设计师,只需要市场逻辑就够了。
当雇主面对大量简历,最省事的筛选方式就是提高学历门槛。一个岗位来了一千份简历,先把非硕士删掉,剩下十个人再慢慢挑。这样做省时省力,而且学历看起来客观、公平,不像直接按出身、性别、年龄筛选那样容易引发争议。
单个雇主未必有制造人口过剩的意图,但所有雇主都这样做,合起来的效果就是学历水涨船高。第一排站起来,第二排不得不站起来,最后全场都站起来。没有一个人设计了这个结果,但这个结果确实发生,并且会在竞争逻辑下持续下去。
政府为什么会配合教育扩张

政府也有推进教育扩张的压力。第一种压力来自选民和家庭。大家都想要更多教育机会,任何政府都很难公开说不要读大学、不要读研、不要考证。教育扩张在政治上更容易被理解成公平、进步和机会增加。
第二种压力来自资本。资本需要一支高素质劳动力后备军,需要足够多可供筛选、可被替代、能接受规训的人。政府作为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协调者,往往会选择推进教育扩招,以缓冲就业压力,也为产业提供更大的人才池。
所以问题不在于某个坏人在背后操纵,而在于整个系统按照它的内在逻辑自动导向了这个结局:年轻人被鼓励继续教育,雇主被鼓励提高门槛,政府被鼓励扩大教育供给,最后学历越来越高,岗位并没有同比例变好。
过度教育直接挑战人力资本理论

过度教育指的是一个人的教育水平远远超过其工作岗位实际需要的水平。传统人力资本理论认为,教育提高劳动生产率,所以高教育等于高产出,进而等于高工资。但过度教育的普遍存在,直接挑战了这个解释。
如果一个人拿着硕士文凭,做着高中文凭就能胜任的工作,他的产出未必比高中生高多少,但工资和筛选优势却可能更高。这说明工资并不总是由实际产出决定,也可能由文凭这个信号决定。
这就是信号理论。教育的主要功能不是提高生产力,而是向雇主发送一个信号:我聪明、勤奋、守规矩、能熬过漫长训练。雇主相信这个信号,因为只有足够自律的人才更容易通过漫长教育过程。但当所有人都发送同一种信号,信号就贬值,大家只能发送更强信号:硕士、博士、博士后、顶刊论文、海外经历。
微观是自我提升,宏观是后备军生产

这场信号竞赛本质上是零和博弈。你赢了,意味着别人输了;所有人都加码,等于所有人都没有加码。真正稳定获益的,是教育服务机构、考试机构、培训机构,以及那些因为劳动力过剩而得以压低工资的雇主。输家则是背着贷款、拿着文凭、做着低级工作的普通劳动者。
所以最初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劳动者自我提升描述的是微观动机,资本主义制造相对人口过剩描述的是宏观功能。具体到每一个人,考研、读博、考证,当然是想提升自己、获得更好生活,这是真心实意的选择;但这些选择汇总起来,却形成了谁都不想看到、又谁都逃不掉的系统功能。
这支高学历、低工资、自我驯化的产业后备军不会轻易抗议,因为他们忙着考证;不会轻易罢工,因为他们担心被替代;不会轻易要求高工资,因为身后还有同样有文凭的人正在排队。现代统治技术不一定需要粗暴强迫,它只需要告诉人们知识改变命运、努力就有回报,再设计一条层层叠叠的学历阶梯,让人心甘情愿爬一辈子。爬到最后才发现,命运并没有被改变,手里的纸却越来越不值钱,工时越来越长,存款越来越空。教育不是通往平等的天然阶梯,它也可能是一台巨大的筛选机器,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并让每个人相信这个等级是公正的、自然的、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