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某一个月的数据放缓,而是增长动力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短期放缓可以用逆周期政策托底,季度目标也仍然有办法完成;更麻烦的是,如果企业、居民和地方政府同时进入收缩状态,供给端刺激就会越来越难转化为真实需求,周期性疲软也可能逐步固化为长期潜在增速下降。
高盛关于中国经济“从弱到更弱”的分析,核心并不是简单预测某个季度 GDP 低一点,而是把债券利率、钢铁价格、服务消费、企业还本付息压力、PMI 就业分项、政策导向和安全约束放在一起,指出一个更深的风险:政策仍然偏供给侧,内需改革不足,资产负债表压力正在削弱自发修复能力。
一、资本市场已经在给内需疲软定价
7 月官方数据走弱后,市场开始更强烈地预期货币政策宽松。工业增加值、社会零售和固定资产投资均出现明显回落,其中固定资产投资单月表现尤其弱,呈现双位数下滑。高盛测算,第三季度前半段,也就是 7 月初到 8 月中旬的实际 GDP 增速约为 4%,低于第二季度的 4.3%。这还是在去年第三季度低基数背景下出现的放缓,因此更值得警惕。
债券市场的反应也很直接。10 年期中国国债收益率已经回落到 1.7% 下方,与美国、德国、日本等主要经济体形成对照。霍尔木兹海峡紧张局势带来油价上涨时,多数经济体的长债收益率一度上行,因为市场担心输入性通胀抬升通胀预期。但中国长债收益率在短暂上行后很快掉头向下,甚至低于事件发生前水平。
这意味着市场并不相信输入性通胀能在中国形成持久通胀预期。油价上涨只会短暂抬高价格水平,一旦油价回落,经济仍可能回到通缩压力之中。换句话说,资本市场用价格表达了一个判断:中国问题的主轴不是通胀,而是需求不足。
二、钢铁价格和产量显示投资端仍在发力不足
投资端的疲弱,可以从钢铁数据看得很清楚。粗钢产量在 7 月后持续下滑,反映基建、制造业和房地产对钢材的需求都不强。政府债券发行进度偏慢、地方换届、项目质量不足等因素叠加,使得资金即便存在,也不容易转化为有效投资。
价格端同样疲弱。热轧板主要对应制造业,螺纹钢主要对应房地产和基建。两类钢价都明显下行,并接近一年低位。螺纹钢价格尤其能够反映传统投资链条的压力:房地产低迷尚未结束,基建也缺少足够有收益、有必要、能落地的项目。
这说明内需中的一条重要支柱,也就是投资,仍处在疲软状态。过去中国经济遇到压力时,投资常常是最容易动用的工具;但当地方债务、地产出清、项目收益和财政约束同时存在时,投资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拉动经济。
三、为什么 7 月数据比 4 月更令人担忧
从历史规律看,每个季度最后一个月往往会有一定冲量,随后新季度第一个月数据容易偏弱。因此 4 月、7 月、10 月这类月份表现较差并不罕见。单看工业增加值的季节性节奏,7 月下行压力似乎未必比 4 月更大。
但 7 月更令人担忧有三点原因。第一,4 月的减速是在一季度 GDP 增速 5% 的基础上发生的,而 7 月是在二季度 4.3% 的基础上进一步放缓。起点已经降低,再继续转弱,含义完全不同。
第二,过去支撑增长的一些部门开始失速。服务消费此前长期保持 5% 以上增速,但近期持续回落,7 月同比增速降至 3.2%。服务消费比商品消费更能体现居民线下活动、就业和收入预期,它的走弱意味着需求端压力正在扩散。
第三,一些拖累因素仍在延续。极端天气、地方政府换届、反腐力度加强等因素,都削弱了地方推动投资和经济活动的意愿。政府债券发行到 8 月仍没有明显提速,固定资产投资相关指标在 7 月普遍弱于 6 月。增长数据里,不是个别项目拖累,而是多个环节同时偏弱。
四、民营企业还本付息压力正在改变行为模式
内需难刺激,最直接的原因是每一轮政策支持力度都不足以抵消需求冲击。企业端尤其明显。高盛用中美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的非金融企业还本付息率作比较:中国对应 2020 年第三季度,美国对应 2007 年第四季度。
美国次贷危机后,企业还本付息率持续下降,主要得益于美联储降息和联邦政府推动债务重组。企业不必把大部分现金流用于还债,还能维持运营和发展。中国民营企业的情况不同。虽然最初降息让还本付息率短暂下降,但随后货币政策没有持续有效缓解企业压力,债务重组推进也较慢,房地产企业爆雷多年后仍有大量问题悬而未决。
结果是,很多民营企业即便还有利润,也更倾向于优先还债,而不是再投资、扩产或招聘。企业家开始改变思路:与其继续投入不确定的生产,不如尽快偿清债务、收缩战线甚至退出市场。这种行为一旦普遍化,就会直接压低用工需求,进而影响居民收入和收入预期。
企业不扩张,居民不敢消费,地方政府也受债务约束,三张资产负债表一起收缩,经济就很难依靠自身力量回到原有潜在增速。这与日本资产负债表衰退有相似之处,只是日本当年的触发点是商业地产价格大幅下跌,而中国现在更可能是长期供给刺激、地产调整和需求不足共同作用。
五、就业压力的关键在服务业,而不是制造业
PMI 就业分项显示,2020 年前后是一个重要转折。此前服务业就业表现通常优于制造业,因为产业升级和自动化会降低制造业新增用工需求,而服务业更能吸纳就业。2015 年前,两条就业分项多数时间还处于 50 以上的扩张区间。
后来情况发生变化:制造业和非制造业就业分项都进入 50 以下的收缩区间,同时制造业就业分项逐渐强于服务业。这看似说明高端制造仍有韧性,但问题在于,制造业只能解决约 20% 的就业,服务业才是吸纳就业的大头。
如果政策持续偏向大链科技、高端制造和资本密集型产业,就能在产值、出口、设备投资和技术指标上取得成果,却未必能创造足够多的岗位。普通人的就业体感因此会与宏观产出发生背离:看起来产业在升级,GDP 也能完成目标,但服务业岗位收缩、青年就业困难和收入预期下行仍然存在。
六、7 月会议后的政策组合仍然偏供给侧
7 月政治局会议后,政策表述强调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随后投资、产业、房地产和消费四个方向都有相关安排。全年实现 4.5% 左右的实际增速目标仍有可能,但政策能否形成可持续内需,是另一个问题。
投资方面,到 8 月中旬,全年政府债券发行额度大约还有一半没有使用,8000 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据高盛了解仍未真正落地。这些工具后续大概率会加快使用,方向仍会围绕“两重”“两新”等重点项目。但如果缺少好项目,资金投放效率就会下降。
产业方面,国务院会议要求聚焦产业链条长、涉及面广的重点行业来扩大国内需求。房地产、汽车、家电、电子设备、机械制造都符合“产业链长”的定义,但房地产仍在去库存,汽车和家电的以旧换新补贴已经提前透支部分需求,新增大力度刺激空间有限。高盛认为,电子设备、机械制造以及半导体等方向更可能成为下一阶段政策支持重点。
房地产方面,住房公积金使用范围调整对市场影响有限。消费方面,促进县域商业和农村消费的文件仍然更偏供给端,例如改造商业设施、增加高品质商品供给。如果居民收入没有真正改善,仅靠增加供给很难推动需求端增长。
七、安全优先会削弱政策向经济活动的传导
近几个月,与安全、治安和管制相关的政策明显增多,包括针对有组织犯罪的专项整治、边境管制收紧等。这类政策本身有治理目标,但也可能对经济活动产生负面影响。
一个典型例子是山西煤矿事故后,原煤产量单月骤降约 12%,短期下滑幅度接近 2020 年初防控时期。高层和地方官员都高度重视安全时,基层执行会自然趋向谨慎。即便上面释放经济宽松信号,地方也可能因为问责风险而不敢大胆推动项目、生产和投资。
这会降低政策乘数。资金可以投放,文件可以发布,项目也可以列名,但从政策宽松到企业订单、居民收入、真实消费之间的传导,会被安全约束、问责风险和地方谨慎削弱。
八、真正风险:周期疲软变成结构性滞后
如果政策组合最终仍以供给端为主,短期确实可以提高产出,帮助完成按生产法核算的 GDP 目标。但长期看,供给端扩张如果缺少需求承接,就容易带来产能过剩、通货紧缩和债务积累。
企业在低利润环境下不愿扩产,居民在收入预期恶化下不愿消费,地方政府在债务压力下不敢大规模支出。三者相互强化,会让经济进入低风险偏好、低投资意愿、低消费意愿的循环。外部冲击消退后,也未必能自动反弹。
因此,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短期 4%、4.3% 或 4.5% 之间的差异,而是增长模型本身能否从供给优先转向更平衡的需求修复。没有居民收入改善、民企债务重组、地方财政减压和服务业就业恢复,内需就很难真正稳定。
中国经济仍有很强的产业能力,也有足够政策工具托底短期目标。但产业能力不等于居民购买力,生产能力不等于利润能力,项目投资不等于有效需求。下一阶段最关键的,不是能不能再刺激一次,而是能不能让企业愿意投资、居民愿意消费、地方政府敢于正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