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当下所处的长周期位置,不能只看股指涨跌,也不能只看某一项新技术是否火热。康波周期讨论的核心问题是:旧一轮技术红利是否已经衰减,新一轮技术是否真正完成大规模扩散,债务与制度矛盾是否完成出清,全球分工是否进入新的稳定结构。
围绕这个问题,市场上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一种认为萧条期已经接近尾声,AI 等新技术正在开启回升期;另一种认为萧条期仍未结束,2028 年到 2031 年前后才可能看到更清晰的拐点。更接近现实的答案是:当前仍处在第五轮康波萧条期的中后段,新的技术种子已经出现,但还不足以确认新一轮回升已经开启。
一、为什么要区分萧条期与回升期
康波周期的位置决定了很多宏观变量的组合方式。处在回升期,经济增长逐步修复,资源约束还不明显,通胀通常温和可控,企业围绕新技术展开扩散和迭代,社会效率开始改善。处在萧条期,旧技术红利衰减,前期累积的债务、产能和投资错误集中暴露,总需求偏弱,增长分化明显,政策与资产价格都呈现更高波动。
这不是概念游戏。若判断已经进入回升期,就会倾向于相信经济逐步摆脱旧问题,新技术能持续带来生产率改善,资产估值可以承受更高预期。若判断仍处萧条期,就必须把高通胀、高债务、地缘冲突、流动性反复和创新泡沫纳入主要框架。
因此,周期判断的真正意义,不是给未来贴标签,而是帮助投资和政策分析建立底层约束:哪些资产可以受益,哪些风险尚未释放,哪些叙事只是提前透支未来。
二、康波周期不是短周期,而是技术与产业的长波
康波周期来自康德拉季耶夫对长期经济波动的观察,通常长度在 50 到 60 年左右。熊彼特在此基础上提出,长期波动背后的核心力量是技术创新,并把周期划分为繁荣、衰退、萧条和回升四个阶段。
繁荣期里,新技术已经取得突破并完成产业化落地,推动生产效率和经济增长上行。衰退期里,创新红利开始衰减,投资回报下降,经济动能放缓。萧条期里,前期过度信用扩张和无效投资集中暴露,市场进入出清过程。回升期则发生在风险出清之后,过剩产能被处置,旧债务得到重组,新技术开始从萌芽走向广泛应用。
罗斯托进一步补充了主导产业理论:并不是所有创新都能驱动长周期,只有发生在主导产业、能够带动广泛产业链和组织方式重构的创新,才可能把经济带回长期繁荣。
三、第五轮长波的争议:AI 是新起点,还是萧条期萌芽
通常认为,当下仍处在第五轮康波周期内。问题在于,第五轮到底走到哪里。第一种观点把萧条期起点放在 2015 年左右,认为 2025 年前后萧条期已经结束,2026 年基本进入回升期。这一派的核心证据是:AI 技术已经出现,关键应用场景逐步清晰,新的技术周期具备驱动下一轮扩散的可能。
第二种观点则把萧条期起点放在 2020 年附近,认为本轮萧条期可能持续到 2028 年到 2031 年前后。它强调,萧条期的终结不仅需要新技术出现,还必须完成系统性出清,包括债务重组、资产泡沫破裂或全球利益格局重构。
长周期本身很难精确落在某一年,不同划分方法相差五到十年都很正常。更合理的方式,是不用单一年份做判断,而是从经济、效率、创新、地缘政治、债务和资产价格几个维度一起观察。
四、增长与通胀:弱增长、高通胀更像萧条期特征
从增长与通胀看,回升期应当表现为增长修复、通胀温和;繁荣期则是高增长与相对可控通胀并存。衰退期里增长动能下降,但通胀因滞后性回落较慢。萧条期最典型的组合,是增长偏弱、地区分化、通胀大幅波动,甚至在某些制度环境下维持高位。
很多人会直觉认为萧条期对应通缩,但历史并不总是如此。1929 年到 1931 年的大萧条发生在金本位约束下,货币扩张能力有限,所以出现通缩。到了 1970 年代,美元与黄金脱钩后,主要经济体有更大的政策空间,叠加两次石油危机供给冲击,美国维持了相对宽松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结果是经济波动但通胀长期难以下来。
2020 年以来,美国通胀显著上升并高位运行,通胀中枢明显高于增长中枢。欧洲经济已经偏弱,中国则因政策选择不同,表现为偏低通胀与提前债务整理。这种全球增长分化、价格环境复杂的组合,更符合萧条期,而不是一个稳定回升期。
五、生产效率与创新:AI 出现,不等于回升期已经开始
回升期和繁荣期通常伴随生产效率上行,衰退期和萧条期则伴随效率下行。创新的节奏更复杂:新一代技术往往在萧条期萌芽,但由于资本、市场和制度条件尚未成熟,很难立刻完成大规模产业化扩散。
AI 的出现确实重要。它可能成为下一轮长波的主导技术之一,也可能深刻改变软件、内容、制造、研发和组织管理。但当前仍存在几个问题:终端商业化路径尚未完全清晰,资本开支高度集中在算力与基础设施,技术红利还没有广泛转化为社会整体生产率提升。
从专利、TFP 等指标观察,美国效率改善没有出现足够明确的回升信号。新技术在萧条期被孕育,并不意味着只要技术出现,回升期就已经到来。真正的拐点需要看到技术扩散、商业模式、债务出清和制度重构同时向同一方向推进。
六、地缘政治风险上升,是存量博弈的结果
萧条期往往伴随地缘政治风险升温。原因并不复杂:当经济从增量分配转向存量博弈,国内利益分配矛盾更容易激化,国家之间也更倾向于把矛盾外部化。历史上,第三轮长波萧条期对应 1929 年到 1937 年,德国、意大利、日本走向对外扩张并挑战既有国际秩序;第四轮长波后段则伴随中东冲突与能源危机。
近几年,俄乌冲突、中东冲突以及东亚相关风险持续存在。逆全球化、贸易摩擦、供应链重组、出口管制和产业补贴争端,都可以被看作存量分配矛盾的外部表现。
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能只看某个国家的短期经济数据,还要把全球治理成本、产业链安全成本、资源安全成本和政策不确定性一并计入资产定价。
七、债务出清仍未完成
技术革命的落地往往需要信用扩张配合。回升期和繁荣期里,私人部门杠杆率上行,政府杠杆率相对平稳或回落。到了衰退和萧条期,技术红利见顶后,政府通常会主动加杠杆来对冲私人部门收缩。
美国的债务问题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但近几年高债务、高利率、高财政支出的组合让问题变得更尖锐。美国试图通过维持信用平稳运行来化解风险,但杠杆压力并没有明显消失。中国则在房地产、地方债和信用扩张上更早进行整理,因此表现出另一种宏观形态。
萧条期不等于经济危机一定会立刻发生,但它的结束大多离不开某种形式的出清。没有债务整理,没有资产价格重估,没有制度和全球分工的再平衡,仅凭新技术叙事很难确认长波拐点。
八、真正进入回升期,需要看到三个条件
从萧条期转向回升期,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共同出现。第一,技术红利能够广泛提升社会生产效率,而不只是让少数公司或少数环节受益。第二,旧周期遗留债务完成出清,信用系统重新具备健康扩张能力。第三,全球利益格局和制度分工完成某种稳定重组,地缘冲突和贸易摩擦不再持续放大宏观不确定性。
这些条件之间相互影响。技术扩散需要资本和制度配合,债务出清会影响投资能力,全球分工稳定又决定了技术扩散的成本和市场空间。单一维度改善不足以支撑长波拐点。
当前可以看到技术扩散和利益格局调整正在推进,但债务出清没有完成,生产率改善也还不够明确。美国推动 AI 和知识扩散,试图用生产率提升对冲债务风险、维持美元体系优势,这条路径存在概率,但仍不是主流基准情景。
九、资产含义:实物资产、结构性机会与高波动
若仍处萧条期,就要接受一个现实:宏观与政策不确定性较高,市场整体波动率容易抬升,资产估值高度依赖流动性变化。宽松时风险资产容易快速反弹,收紧时估值又会承压,反复切换会成为常态。
在这种阶段,实物资产以及具备信用对冲属性的资产更值得配置。黄金过去几年的强势,正是高通胀、高债务、地缘风险和信用担忧共同作用的结果。
权益市场则更可能是结构性行情,而不是繁荣期那种普涨牛市。新技术会被市场提前交易,AI 算力、基础设施和相关产业链也会形成泡沫式追捧。这种情形与 2000 年互联网泡沫有相似之处:当年是电商与互联网想象推高光纤建设,如今是大模型想象推高算力资本开支。
十、投资纪律:承认高波动,跟踪流动性
萧条期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新技术萌芽误判为新周期已经开启。技术可以是真实的,产业前景也可以是真实的,但市场价格可能提前把未来很多年的增长都计入。创新泡沫通常并不是建立在完全虚假的技术上,而是建立在对真实技术的过度提前定价上。
因此,投资上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一方面承认新技术的长期价值,跟踪其商业化、生产率改善和产业扩散;另一方面把债务、通胀、地缘政治和流动性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不能因为技术叙事强,就忽略周期底色。
长周期分析只能提供大方向,不能替代具体行业和资产研究。它给出的核心提醒是:当前并非一个已经完成出清、生产率明确上行、全球格局稳定的新回升期,而是一个新技术正在萌芽、旧问题仍在消化、资产价格仍受流动性牵引的高波动阶段。
十一、结论:萧条期未尽,回升期尚需证据
当前更合理的判断是,第五轮康波仍处在萧条期中后段。AI 和其他新技术已经出现,并可能成为下一轮周期的重要力量,但它们还没有完成广泛生产率扩散;债务与资产泡沫尚未充分出清;全球地缘政治与利益分配矛盾也没有进入稳定状态。
真正的回升期,需要看到技术效率、债务重组和全球分工三个维度同时改善。在那之前,宏观环境仍然以低效率、高波动、增长分化、通胀扰动和政策不确定为底色。
这意味着投资不能简单押注“新周期已经开始”,而要在结构性机会和系统性风险之间保持平衡。新技术值得研究,黄金等信用对冲资产值得配置,权益市场需要重视流动性变化,债务与地缘风险也必须持续跟踪。长周期的拐点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组宏观证据的共同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