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宏观市场有三条主线需要放在同一张图里理解:第一,美国对伊朗的攻势并不只是中期选举前的短期权宜,而是与资金回流、能源份额、收入分配和美股周期有关;第二,中国二手经济正在进入规模化扩张阶段,但增长会集中在高残值、易流通品类,而不是全品类均衡放量;第三,美伊局势、红海航道、关税政策和俄乌战场的交叉,正在持续抬高全球地缘风险的复杂度。
这三条主线表面上彼此独立,底层却共同指向一个变化:全球资产定价正在从单一流动性叙事,转向“地缘风险、能源价格、产业结构、消费理性化、全球供应链重估”共同作用的阶段。
对伊攻势并非只有中选逻辑
美国对伊朗的攻势,短期确实与中期选举节奏有关。冲突升温后,全球资金回流美国,美元指数中枢上移,美股相对其他发达市场表现更强,AI 叙事也重新获得资金拥抱。这种组合对选举前的美国资产表现有利。
但如果只把对伊攻势理解为中选前的权宜之计,就会忽略更长期的战略动机。美国真正要处理的,是能源份额、收入分配、K 型分化和全球秩序重组。对伊朗施压、提高中东地缘风险、推动油价上行,本质上可能是在为美国能源产业重新获得全球份额创造条件。
这一逻辑并不温和。它可能意味着先破后立:中东能源设施受损、供给端收缩、油价上冲、全球经济承压,随后美国页岩油企业才有足够理由重新增加资本开支。只有当油价维持在较高区间且中东供给恢复周期拉长,美国能源企业才更愿意投入新增供给。
这条路径会带来明显代价。油价如果在年底到明年初突破 100 美元并维持,明年美国经济衰退风险会显著上升。能源价格跳升会推高企业边际成本,压缩投资和生产,随后传导到就业、收入和消费。
高油价、AI 与美股的短期共振
高油价并不自动利好 AI,但高油价会压制非 AI 资产,使资金更容易继续选择美国科技和 AI 叙事。换句话说,高油价是非 AI 风险资产的敌人,而 AI 能否上涨仍取决于自身景气和技术叙事。
在中期选举之前,美国市场仍需要强势资产来体现经济和科技竞争力。科技板块、AI 产业链、美股指数表现,都有维持强势的政治和资金逻辑。如果 8 月到 9 月出现新的 AI 技术叙事或产业催化,美股主要科技指数仍存在再创新高的机会。
但选举前的强势,并不能外推为长期安全。当前美国总市值占全球权益资产的比重已经处于历史高位,标普 500 估值也接近 2000 年科技泡沫顶峰附近的区间。如果再经历一轮冲高,未来一到两年的回撤风险反而会更高。
美国政策的核心矛盾可能会在选举后发生变化。选举前需要强美股、强科技、强美元;选举后,收入分配、K 型分化和能源份额可能成为更重要的目标。若美股下跌能帮助金融资产分化收敛,那么这种调整在特定政策目标下未必会被强力阻止。
能源份额:从页岩油革命到中东风险
2008 年次贷危机前,美国贸易赤字率快速上升,能源赤字是重要原因之一。此后页岩油革命一度帮助美国改善能源贸易结构,也成为缓解外部失衡和内部收入分配问题的重要抓手。
但 2014 年以后,OPEC 增产和油价下跌对美国页岩油造成打击,页岩油企业对盲目扩产更加谨慎。单靠市场化手段,很难让美国能源资本开支自动大幅扩张。要重新吸引资本进入,就需要更高、更持久、更可信的油价区间。
中东局势升温正好提供了这种可能。如果能源设施被大范围破坏,恢复供给不仅需要 3 到 5 年的资本开支周期,还会受到战争财政消耗和地缘不确定性的影响,实际周期可能被拉长。供给恢复越慢,美国能源资本开支扩张的确定性就越高。
这也是为什么油价并不是单纯的通胀变量,而是美国能源份额、全球产业分工和中东地缘秩序的交汇点。油价上行会制造短期压力,也可能服务长期战略。
K 型分化:美国内政的长期约束
美国内部的 K 型分化,是理解后续政策的重要背景。金融危机之后,QE 短期缓解了居民资产负债表压力,却通过金融资产上涨显著放大了顶层财富与普通家庭之间的差距。
数据显示,金融危机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美国后 50% 家庭的净财富份额甚至处于负值区间。这说明所谓居民部门破产,并不是抽象表述,而是可以在资产负债表中观察到的结构性现实。
QE 让金融资产价格上升,顶层富人持有的金融资产占比更高,因此受益更多。中低收入家庭更多依赖工资、房产和消费信用,资产价格上涨带来的改善有限。这种分化最终反馈到美国政治中,表现为两党高频交替、民粹压力上升、选举不确定性加大。
美国过去试图分三步解决这一矛盾:页岩油革命改善能源和贸易结构;关税战和制造业回流试图改变全球收入分配;对伊朗和中东能源秩序施压,则可能是第三个抓手。若能源份额和贸易结构有所改善,再通过美股调整压缩金融资产泡沫,K 型分化才可能出现阶段性收敛。
中国二手经济:已经具备规模化发展条件
中国二手市场正在进入更快扩张阶段。房地产已经进入存量时代,核心城市二手房成交量大约是新房的三倍,存量盘活将成为房地产发展的主导方向之一。
汽车市场也在向存量交易过渡。中国千人汽车保有量约 260 辆,低于美国和日本成熟阶段水平,新车下沉市场仍有空间;但二手车流通规模已经明显扩大,二手车交易量相当于新车交易量的 60% 左右,部分最新口径甚至接近 1 比 1。相比美国二手车销量约为新车三倍、日本约为新车 1.5 倍,中国二手车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非汽车类二手商品增长更快。2024 年中国二手商品交易额约 1.69 万亿元,同比增长 28%,过去六年年均复合增速约 12%。政策层面也已经启动二手商品流通试点,规范化和平台化正在同时推进。
从条件看,中国已经具备二手经济扩张的基础:人均 GDP 接近美国和日本二手市场加速阶段的水平,居民家庭耐用品存量较高,消费理念更加理性,互联网普及率超过 90%,线上二手平台成熟,物流体系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美国与日本经验:供给、理性消费和通道革命
美国二手市场早期带有污名化标签,常与低收入、卫生风险和边缘群体联系在一起。转折来自教会和慈善机构的介入,Goodwill 等组织通过统一清洗、规范管理和组织化运营,逐步消除了二手商品的负面标签。大萧条和二战时期,救济需求增加又推动了二手店快速扩张。
二战后新品消费繁荣短期压制了低价二手交易,但也积累了大量未来可流通的存量商品。到 20 世纪 70 年代,石油危机、通胀、制造业外迁和收入分化共同推动消费者转向节俭,车库甩卖、跳蚤市场、旧货店重新繁荣。反消费主义、环保理念、朋克和复古文化,又让二手服饰从廉价标签变成审美符号。
日本路径更接近中国的东亚语境。战后黄金时期的家庭消费和耐用品普及,为后续二手市场提供货源;90 年代后,中产阶层分化、单身和独居群体扩大、理性与极简消费兴起,推动二手商品接受度提高。Bookoff 等企业推动规范化,2011 年东北大地震后,国民对物质财富的认知进一步转变,二手经济完成业态升级。
美国和日本经验共同说明,二手经济需要三个条件:供给端有充足物质存量,需求端消费理念转向理性,通道端互联网和物流打破时间与地域限制。中国当前三项条件基本具备。
中国差异:不会全品类均衡放量
中国二手经济会加速发展,但不宜简单复制美国和日本的品类结构。中国兼具强制造能力和相对低劳动力成本,日用百货、服装等新品价格本身较低,二手商品的性价比优势不一定足够明显。
因此,中国二手市场更可能率先集中在高残值、易运输、标准化程度较高的品类,例如手机、数码产品、汽车、部分家电和高价值耐用品。它们单价较高、残值可评估、物流和检测体系可建立,也更容易通过平台降低信任成本。
二手经济并不只是替代新品消费。二手交易过程中的检测、评估、翻新、物流、仓储、售后等有偿服务会计入 GDP;盘活居民存量资产后,也可能释放新的购买力,降低消费门槛,带动就业和配套服务。
研究样本显示,闲置二手电商交易额提升,会对社零消费形成正向拉动。原因并不复杂:卖出闲置商品的人获得现金流,买入二手商品的人降低消费门槛,平台和服务商则获得检测、物流、翻新和售后收入。
美伊局势更新:边打边谈仍是主状态
近期美伊局势的关键词,是边打边谈。一方面,美国持续对伊朗施压,并威胁重启更大规模行动;另一方面,伊朗和阿曼围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管理进行磋商,多方也在推动局势缓和。
油价是约束特朗普行动的关键变量。当油价快速上行并触及 100 美元附近时,美国会承受明显政治和经济压力。油价越高,通胀回升越快,普通消费者压力越大,选举前政策继续升级的成本越高。
因此,特朗普在油价接近敏感线后暂停对伊朗行动,并不意外。除了油价因素,美国防空拦截储备消耗、美军人员伤亡风险、外交谈判空间,也都会影响决策。但这并不意味着冲突已经结束。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管理问题没有妥善处理,类似的边打边谈局面仍会反复出现。
美国军方仍在制定不同层次的大规模行动预案,包括进一步打击霍尔木兹海峡沿岸设施、夺取海峡控制权、针对关键设施采取特种行动等。只要外交谈判再次破裂,军事打击仍可能快速恢复。
红海与曼德海峡:新的能源航运风险点
美伊冲突之外,红海和曼德海峡正在成为新的风险点。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冲突升温,沙特油轮在红海遭袭,双方随后出现交火。特朗普也表示,如果胡塞继续袭击沙特船只,美国将追究伊朗责任。
曼德海峡目前仍保持一定通行量,没有像霍尔木兹海峡那样陷入接近停滞状态。但若局势进一步恶化,胡塞武装切断沙特使用红海航道的通道,全球原油供应可能受到约 2% 到 4% 的冲击。这还没有叠加霍尔木兹海峡的极端情形。
红海局势有自身独立性。胡塞武装虽然在政治上配合伊朗,但也要考虑也门国内环境和自身利益;沙特同样需要在能源出口、安全成本和地区政治之间权衡。后续能否达成妥协,将直接影响航运风险溢价。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伊战场和俄乌战场开始出现明线交集。乌克兰袭击伊朗商船,使两个地缘冲突框架发生连接。若这种交集继续扩大,全球地缘风险可能从局部冲突走向更全面的秩序冲击。
关税政策:中美仍在推进有限降税
关税方面,美国依据 301 调查,以强迫劳动为由征收 10% 到 12.5% 的关税,接替到期的全球普遍关税。这一安排基本在市场预期之内,资产价格反应相对有限。
与此同时,中美仍在推动此前达成的贸易谅解,围绕互选约 300 亿美元商品进行降税安排。预计美方对中国降税清单会以非敏感商品为主,例如部分消费品、纺织品、非敏感零件和原材料。
这说明地缘冲突升温与经贸有限缓和会同时存在。全球宏观并不是单线恶化,而是安全、能源、贸易、选举和产业竞争多条线交织。投资判断也不能只看单一新闻,而要看不同线索是否共同改变资产定价中枢。
资产含义:短期强美元强科技,长期看非美修复窗口
短期看,在中期选举之前,强美元、强美股、强科技仍有逻辑基础。冲突升温吸引资金回流,美国科技和 AI 仍是最容易承接风险偏好的方向。油价高企会压制非 AI 资产,使科技资产相对占优。
但中期以后,风险会逐步切换。若油价高位维持,美国企业成本上升、资本开支见顶、经济衰退风险抬升,美股估值高位就会变得更加脆弱。一旦美股进入较大调整,美元指数可能真正进入贬值趋势。
美元进入贬值趋势,对中国和大量非美经济体是长期利好。它会缓解外部流动性约束,提高非美资产相对吸引力,也可能为资源品、新兴市场和中国权益资产提供更好的宏观环境。
中国内部则要关注二手经济、存量资产盘活、平台规范化和服务业配套增长。二手经济不是简单的消费降级,而是存量社会中资源再配置、居民资产盘活和理性消费结构变化的体现。
跟踪框架:用四类指标判断拐点
后续宏观判断可以围绕四类指标展开。第一类是能源指标,包括 WTI 油价是否持续站上 90 美元、是否再次逼近 100 美元、美国战略石油储备是否继续下降、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通行量是否恢复。油价越接近敏感线,美国政策越容易在强硬和缓和之间反复。
第二类是美国资产指标,包括美元指数、美债收益率、标普 500 估值、美国总市值占全球权益资产比重、科技股相对表现。如果选举前科技股继续冲高,但资本开支增速确认见顶,后续回撤风险会进一步积累。
第三类是地缘指标,包括伊朗与阿曼谈判是否形成实质安排、以色列是否推动美国扩大行动、胡塞与沙特能否达成阶段性妥协、乌克兰与伊朗相关事件是否继续发酵。这些变量决定冲突是局部降温,还是向更大范围扩散。
第四类是中国消费结构指标,包括二手车交易量与新车销量比、二手商品平台交易额、手机和数码回收翻新规模、检测评估与物流仓储服务收入、相关政策试点扩围情况。二手经济的核心不是存量交易本身,而是围绕存量资产形成的新服务链条能否持续扩张。
把这些指标放在一起,才能避免被单一新闻牵着走。油价、美元、美股、地缘冲突和中国存量消费并不是孤立变量,它们共同决定未来一段时间的风险偏好、资金方向和产业景气。
结论:宏观主线进入多变量定价阶段
当前宏观市场的难点,不是缺少主线,而是主线太多且彼此交叉。对伊攻势牵动油价、美元、美股和美国内政;二手经济反映中国消费结构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盘活;红海、霍尔木兹、关税与俄乌交集,则共同抬高全球地缘风险。
短期资产价格仍可能围绕美国科技和 AI 叙事运行,但长期风险已经在积累。油价、资本开支、美元、美股估值和中期选举后的政策目标,都可能成为下一阶段拐点。
配置上需要同时理解两件事:一方面,选举前强势资产仍可能继续强;另一方面,选举后的全球资金流向、美元趋势和非美资产修复窗口,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真正的宏观判断,不是站在单一变量上押注,而是在能源、地缘、消费、政策和估值之间建立动态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