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如何拖累消费率:人口结构、家庭负担与2040年前后的变化
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都会改变居民消费率,但两者的传导方式和显现时间不同。老年家庭的消费倾向可能较高,医疗、照护和休闲等支出也会随年龄变化;与此同时,退休以后收入水平往往下降,老年家庭在总体收入中的份额偏低。把消费倾向和…
老龄化与少子化对消费率的传导路径。对照收入份额、家庭类型权重与影响释放时间,概括两种人口变化的不同机制
老龄化与少子化对消费率的传导路径。对照收入份额、家庭类型权重与影响释放时间,概括两种人口变化的不同机制

核心结论

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都会改变居民消费率,但两者的传导方式和显现时间不同。老年家庭的消费倾向可能较高,医疗、照护和休闲等支出也会随年龄变化;与此同时,退休以后收入水平往往下降,老年家庭在总体收入中的份额偏低。把消费倾向和收入份额放在一起计算,老龄化对整体消费率的测算结果为负,但幅度相对有限。高消费倾向与低收入份额形成抵消,是结果没有明显下探的原因。

少子化影响的是家庭类型的权重。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通常承担更多日常养育支出,调查中的消费率也高于同年龄、没有子女的家庭。随着有子女家庭占比下降,消费率较高的家庭类型在总体中的权重减小,少子化的拖累因此可能比老龄化更大、更早。相关测算把主要压力放在2040年前后,原因是较小的出生队列会在这一时期逐步替代较大的出生队列,并进入原本消费较活跃的年龄阶段。

人口结构一旦形成,短期内很难改变。即使总和生育率回升,新出生人口也需要成长二十年以上,才会明显改变劳动年龄人口和家庭结构。在这段调整期内,收入增速、就业、预期、经济周期、养老保障和家庭照料安排都会影响实际消费,人口数量本身不能解释全部变化。

消费率定义与人口结构预测。把消费倾向的分母、人口年龄结构和预测区间放在同一张图中
消费率定义与人口结构预测。把消费倾向的分母、人口年龄结构和预测区间放在同一张图中

消费率的含义与人口背景

消费分析中有两个容易混淆的指标。一个是居民消费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反映居民消费在整个经济产出中的位置;另一个是居民消费率,计算的是全体居民消费支出与可支配收入之比。后文讨论的重点是第二个指标。假设一百元可支配收入中有六十八元用于消费、三十二元用于储蓄,消费率就是百分之六十八。这个例子只说明分母和分子的关系,不代表所有家庭或所有年份的实际水平。

人口变化同时包含三个方向:总人口收缩、老年人口占比上升,以及儿童和青少年人口减少。按照联合国2024年中位人口方案,总人口由2022年的约14.3亿降至2075年的约9.3亿;65岁及以上人口由约2亿增至2060年前后的约4.2亿;0至14岁人口则由约2.4亿进一步降至约0.7亿。三条变化线并不在同一年达到拐点:老年人口的绝对量在较长时期内上升,少儿人口却较早进入下降阶段,总人口在随后继续收缩。

人口结构影响消费率,可以拆成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谁在消费”:不同年龄和家庭类型在总收入中的份额如何变化。第二个问题是“怎么消费”:同一年龄段的人会不会因为经济周期、收入预期、就业状况或文化观念而改变消费习惯。后一部分很难用几十年后的单一参数外推,因此测算先固定北大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中观察到的消费倾向,再把年龄和家庭类型的权重放入联合国2024年人口预测中,观察结构变化本身的影响。

这种方法能回答一个有限的问题:如果每类家庭的消费行为大致维持在观察期附近,人口结构变化会把总消费率推向哪里。它不能给出未来消费的精确点预测,也不能代替对收入、住房、医疗和社会保障变化的判断。

还需要区分人口总量、人口占比和家庭权重三个层次。总人口下降并不自动等于每个家庭的支出下降,老年人口占比上升也不自动等于老年家庭收入份额同步上升。家庭调查使用的是家庭或个人分组,人口预测使用的是年龄队列,二者通过“某一年龄段有多少人、这些人的家庭类型权重如何”连接起来。只要其中一个环节的分组口径发生变化,最终消费率就会随之变化。比较不同方案的方向和幅度时,需先厘清各数值对应的分子、分母、年龄区间和预测年份。

消费倾向较高,收入份额却较低。年龄消费率曲线与家庭收入份额并列呈现
消费倾向较高,收入份额却较低。年龄消费率曲线与家庭收入份额并列呈现

老龄化的两种作用方向

老龄化对消费率有两个方向相反的作用。第一种作用是推高消费率。老年人可能增加医疗、照护、旅游和休闲支出,退休后时间也更充裕,过去因工作和照料责任推迟的消费可能在退休阶段发生。按照年龄曲线,年轻阶段和高龄阶段的消费率较高,中年阶段逐步下降,临近退休时处在较低位置,整体呈现大致的U形。

第二种作用是压低消费率。退休以后劳动收入减少,部分家庭对未来现金流更加谨慎,预防性储蓄动机增强;即使消费倾向较高,能够用于消费的收入总量也可能有限。老年家庭在总收入中的份额如果下降,单纯增加老年人口就不一定会提高总体消费率。

按年龄和性别拆分的示例显示,10至24岁组的消费率约在76%至86%之间,但现有数字没有进一步说明每个年龄点或性别的细分口径。60至64岁是曲线中的低位区间,男性约为57%,女性约为62%。进入65至69岁后,女性消费率回升到约77%;75至79岁时,男性回升到约79%,并在这一高龄段出现对女性的反超。不同年龄和性别的数字只能说明分组差异,不能直接当作每个家庭的生命周期轨迹。

收入分布会改变这些数字对总体的含义。2022年CFPS数据中,65岁及以上家庭户均年收入约7.5万元;它们约占样本的18.6%,却只占总收入的11.4%。样本占比高于收入占比,说明这组家庭的平均收入份额低于总体平均水平。由此可以理解,老年家庭可能“更愿意花”但“手里的钱较少”:较高消费倾向带来的推升,与较低收入份额带来的压低同时存在。

在把这两条路径合并后,老龄化使消费率下降,但下降幅度较小。不同生育率方案下,只考虑年龄结构的曲线彼此相近;老年人口增加带来的较高消费倾向,与收入份额下移相互抵消。这个结论并不意味着老龄化没有财政、医疗或照护压力,它只说明在这个消费率口径下,两个方向的作用抵消了大部分幅度。

老龄化的“净影响较小”还意味着不能只看单一年龄段的消费率。若只看到高龄组消费率回升,就可能忽略该组收入基数较低;若只看到退休后收入下降,也可能忽略医疗和照护支出对消费的刚性部分。将年龄、性别、收入和家庭样本份额放在一起,才能解释为什么个人层面的高消费倾向没有转化为全国消费率的明显上升。测算关注的是总体平均值,不能据此判断某个老年家庭应当增加或减少支出。

有子女家庭的消费率通常更高。按年龄组与子女数比较家庭消费率
有子女家庭的消费率通常更高。按年龄组与子女数比较家庭消费率

少子化与家庭消费率

少子化的关键在于家庭构成发生变化。家庭中是否有未成年子女,会关联到教育、照护、食品、住房和日常服务等一系列支出。在相同年龄范围内,有子女家庭的消费率通常高于没有子女的家庭;20至64岁范围内,子女数量越多,消费率往往越高。这里的“更高”描述的是调查分组的平均关系,不代表增加子女一定会改善家庭的现金流。

30至34岁家庭中,没有子女者的平均消费率为65.5%,有一个孩子者为75.8%,相差10.3个百分点。35至39岁家庭中,没有子女者为58.5%,有一个和两个孩子者分别为70.7%和72.9%。40岁以上家庭中,有一个和两个孩子者相对无子女家庭的消费率分别高7.1和14.4个百分点。60至64岁组也观察到约7.8至8.7个百分点的差异;65岁以上组的差异则不明显,家庭中的老年成员可能承担隔代照料,也可能仍有自己的收入,单凭同住人数无法确定支出方向。

较高的消费率还可能包含借贷或动用积蓄。20至24岁、子女数达到三个及以上的家庭,示例中的消费率超过100%,意味着当期消费支出高于当期可支配收入,差额可能来自借款、家庭转移或过去储蓄。35至39岁、三个及以上子女的家庭被描述为接近“月光”状态,相关柱形示例大致落在0.9至1.1附近。它们是分组数据中的极端或接近极端情形,不能推成所有多子女家庭的普遍结果。

家庭结构的其他变化也会改变总量权重。2014年至2022年,没有与0至18岁未成年人同住的家庭占比由51%升至59.6%;有一个孩子的家庭占比由32.9%降至23.2%。同一时期,未婚家庭占比由6%升至10.8%,有老人的家庭占比由23.8%升至30.9%。家庭中老人数量增加后,不同组别的消费率没有显示出明显差异;相较之下,子女数量与消费率的关系更稳定。

这些事实共同指向一个结构效应:如果消费率较高的有子女家庭在总体中的权重减少,即使每一类家庭的消费习惯不变,平均消费率也会受到下拉。未婚化、少子化和家庭老龄化并不是同一个指标,但它们会同时改变家庭分组的比例,因而需要在同一套人口和家庭结构中观察。

家庭消费率还受到家庭成员是否共享收入和支出的影响。有老人同住,并不意味着新增的一位老人会把全部医疗和生活费用转移给子女;老人可能有养老金、劳动收入或其他家庭支持。相反,未成年子女通常仍由家庭承担教育、生活和照料费用,支出更直接地体现在抚养家庭的预算中。因此,“家庭中多一位成员”不是一个足以解释消费率的统一变量,成员的年龄、收入来源、照料关系和是否共同居住都需要分开看。

出生队列变化与消费率压力的时间分布。展示未成年人口变化、出生人口下降及预测情景差异
出生队列变化与消费率压力的时间分布。展示未成年人口变化、出生人口下降及预测情景差异

少子化影响为何更大、更早

为了把家庭结构变化放进人口预测,测算采用了简化假设:一孩、二孩、三孩家庭在有子女家庭中的相对比例保持不变,有子女家庭的总体占比逐步缩小,无子女家庭相应扩大;随后再用年龄人口预测和各类家庭消费率计算总体结果。模型还假设65岁以上人口不再承担抚养子女的家庭角色,这与现实中的隔代照料并不完全一致,因此结果应被理解为一种条件测算,而不是对每个家庭的描述。

时间分布解释了为什么少子化的影响更快。中位预测中,10至18岁人口从2022年的约3亿降至2038年的约1.69亿,十六年内接近减少一半。2000年至2017年,年度出生人口一直在1600万以上;全面二孩阶段的2016年至2017年一度接近1800万。2018年以后,二孩效应减弱,出生人口快速下降;2023年约为900万。出生队列缩小会随年龄推进持续影响儿童和青少年人口,预测中的队列变化不依赖某一个未定稿年度的出生数字。

当新生人口低于约800万、而每年进入成年阶段的人口超过1600万时,未成年人口会出现较大的年度净减少。这一净减少可粗略估为每年800万至1000万;成年子女离开原家庭后,不再以同样方式计入原家庭消费,同时新生儿数量减少又没有补上高消费倾向家庭的新增支出。这个机制使少子化对消费率的压力逐步加深。

中位预测曾把2039年前后视为少儿人口低位企稳附近,但近期出生人口的走向是否能达到该路径仍存在不确定性。总和生育率从上世纪90年代末约1.51降到约1.0,尚未出现明确反弹,因此实际人口轨迹可能落在中位方案以下。

低位情景以中位方案为参照,假设2024年至2028年的总和生育率低0.25,2029年至2033年低0.4,2034年以后低0.5。只考虑老龄化时,高、中、低方案的消费率差别不大;把少子化的家庭结构变化叠加进去后,方案之间的差距逐年扩大。到2050年,低位方案与中位方案的消费率差距约为一个百分点,2075年以后还会继续扩大。具体数值取决于收入路径、家庭分组和人口预测,不能理解为固定的政策或市场结果。

少子化压力在2040年前后逐步集中,是出生队列大小和年龄队列移动共同造成的。较大的出生队列进入成年后离开原家庭,较小的出生队列则留在未成年阶段;两者相遇时,消费率较高的有子女家庭减少得更快。即便生育率随后回升,新出生人口也要经过成长、入学、就业和成家等阶段,才能改变总体家庭结构,因此生育率与消费率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滞后。

这个时间滞后也解释了为什么短期出生人口数据不能直接用来判断当年的消费变化。新生儿首先改变的是年龄结构的最底端,随后才会影响教育、住房、就业和成家等支出阶段;而成年人口离开原家庭,则可能在较短时间内改变原家庭的成员数和消费分母。不同队列在不同年份对家庭预算的影响方向并不相同,因而需要把出生、成年和家庭形成的时间顺序同时放进模型。

阶段性回升与长期低位并存。将近期生育率数据与历史类比并列,区分统计信息和历史解释
阶段性回升与长期低位并存。将近期生育率数据与历史类比并列,区分统计信息和历史解释

生育率变化与长期适应

不同国家的经验显示,生育率出现阶段性反弹,并不等于长期趋势已经逆转。欧洲部分国家曾出现生育率回升,非婚生育比例是讨论这一变化时的背景;家庭福利措施可能带来阶段性变化,之后生育率仍有回落。一组比较数据中,法国总和生育率约为1.56,被描述为一战后低位;瑞典约为1.42,被描述为历史低位。东亚国家的婚育结构与欧洲不同,日本和韩国也没有形成稳定的上升路径。比较这些案例时,需要区分制度安排、婚姻模式和社会文化条件,不能把单一措施的短期效果直接外推到另一国家。

生育率变化还受婚姻和家庭形成方式影响。在非婚生育比例较高的社会,生育率的统计表现与婚姻率可以部分分离;在非婚生育较少的社会,不婚化往往会更直接地传导为少子化。前述未婚家庭占比从6%升至10.8%的变化,说明家庭形成方式本身就是人口结构的一部分,而不只是生育意愿的附属指标。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低生育并非现代社会才出现。关于罗马帝国的研究曾根据不完整史料提出低生育问题的可能性;关于拜占庭时期的讨论,则把修道生活与生育选择联系起来。这些历史案例只能作为社会结构变化的类比,不能提供现代人口的精确预测,也不能证明某一种宗教或制度必然导致特定生育结果。它们所能说明的是,婚姻、家庭、劳动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可能在很长时间内共同塑造人口行为。

对消费率而言,老龄化和少子化需要分开观察。老龄化同时带来较高的年龄消费倾向和较低的收入份额,综合结果偏负但幅度较小;少子化则减少了消费率较高的有子女家庭,其队列效应在较短时期内集中释放。两种趋势都难以在几年内逆转,人口结构的调整至少以二十年为时间单位。未来消费的实际表现,还要看居民收入、就业、养老保障、医疗支出以及家庭内部的照料安排如何变化。

因此,人口预测更适合用来识别压力出现的方向、时间和相对大小,而不是承诺某一个年份的确定结果。中位、低位等方案反映的是不同生育率假设下的路径,方案之间的差距会随着少子化叠加而扩大。若未来收入增长、公共保障或家庭照料方式发生变化,消费率的实际水平可能偏离结构测算;但出生队列已经形成后,短期内仍难通过单一变量改写其年龄分布。观察消费时,需要同时关注人口结构的慢变量和收入、就业、预期的快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