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A股反复出现急跌、情绪转弱、政策支持后反弹、随后再次回落的过程。年初、春季和夏季都出现过类似的波动:下跌让市场趋于麻木和绝望,资金介入后又快速拉升,刚形成行情预期,指数和个股便重新走弱。半年多时间里,恐慌、救市反弹、情绪高涨和再次探底来回发生,密集程度相当于把过去三五年可能经历的行情压缩到了一起。科技股和非科技股也会在同一轮波动中一起修复或回落,说明理解行情不能只看某个行业的短期消息,还要把国际经济、国内需求和市场资金放在一起观察。
全球化红利减弱,国际经济进入再平衡
冷战结束后到2008年金融危机前,全球化处于持续扩展阶段。中国、东欧和东南亚陆续融入全球生产与贸易体系,提供大量劳动力和广阔市场;欧美经济体输出资本、技术和品牌,获得低成本商品与较高的资本回报;资源出口国通过能源和矿产贸易分享增长收益。不同经济体分工不同,获得的份额也不相同,但整体经济规模持续扩大,许多国家都从增长中受益。那段时间全球贸易增速一度达到GDP增速的两倍,扩大的贸易和市场为出口导向型经济提供了重要的增量窗口。
在增量扩大的环境中,分工合作可以同时扩大各方的收益;但长期和平与资本复利也会累积分配压力。资本、技术和资源可以持续创造回报,财富增长速度可能超过劳动收入和经济整体增长。普通劳动者每增加一笔收入,较大部分需要用于住房、交通、食品等日常开支;生活条件较弱的家庭,日常开支可能占收入的八九成。收入越高,新增收入中用于基本消费的比例通常越小,可以投入住房、股票、理财和其他资产的部分越多。资产继续产生回报,便会出现财富向头部集中的累积效应。
财富集中会影响总需求。当多数家庭需要把大部分收入用于生活开支,而少数高收入群体把更多新增资金用于投资时,全社会消费能力就可能跟不上总产能扩张。和平持续得越久,这种结构性矛盾可能累积得越多;若全球整体增量减少,需求空间变窄,国家之间便更容易从分工合作转向争夺。发达经济体推动再工业化、争取制造业岗位,大国加强技术限制,企业调整供应链和生产布局,贸易壁垒随之增加。地缘冲突还可能推高能源和粮食价格,相当于给生产和消费增加成本。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估算一种情景:如果全球分裂为两个相互对立的贸易阵营,全球GDP可能永久损失2.3%,较贫穷国家受到的冲击可能超过4%。这个比例看起来有限,但影响会沿着需求链条叠加。一方面,关税和供应链阻滞提高商品成本,居民需要花更多钱购买相同商品,其他消费空间被挤压;另一方面,出口企业失去部分市场,利润和经营活动受到影响,进而削弱就业、工资和居民购买力。成本上升与收入走弱同时发生,会形成相互强化的压力。
过去出口能够帮助消化一部分产能,但当前贸易壁垒和产业链转移风险上升,围绕产能与贸易失衡的外部压力也在增加。全球再平衡最终只能通过战争或危机解决。战争会摧毁厂房、铁路和矿山,使富人的实体资产和金融资产大幅缩水;大型金融危机会让企业批量破产、债务违约,资本财富大幅回撤。无论战争还是危机,都会打断资本复利积累,使贫富差距阶段性收窄。在这一阶段,存量争夺、贸易壁垒、技术封锁、产业链脱钩和地缘冲突的发展不可避免。
生产率大幅提高也未必自动消除失衡。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真正进入生产和物理应用,全球生产率可能大幅提升;但掌握核心技术和设备的主体可能有限,新增收益也可能集中于少数企业和资产所有者。若技术普及伴随岗位减少,而普通劳动者收入没有同步增长,产能增强与需求不足之间的矛盾反而可能加重。技术进步如何分配、如何承担转型成本,仍需要就业、保障和收入安排共同回应。
房地产调整改变家庭资产负债表
过去几十年,家庭财富增长、负债安排和消费信心都与房地产深度关联。房价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让家庭觉得资产基础稳固,也更愿意消费;当房价预期反转、行业进入调整期,家庭便会感受到资产缩水,消费计划也随之收缩。原来可以依靠房产升值支撑的消费预期减弱,居民更倾向于保留现金、减少可选消费。这既是资产价格变化,也是家庭资产负债表逻辑的变化。
房地产问题现阶段难以解决,住房需求会加速收缩,这一问题还会持续很多年。美国2008年进入调整时,早已处于发达经济体阶段,人口老龄化、社会保障和住房形态都与中国不同,住房需求也不能简单类比。近年出现的第四代住宅,即新一代豪宅,到2028年前后基本都会进入市场;这一轮豪宅入市后仍会面对新的压力。到2028年前后,整体新房供应会急剧缩减,尤其一线核心城市的租房供给会明显收缩。随后,土地出让收入增速下降,开发商购地能力减弱,土地市场明显萎缩,地方财政继续承压。
如果新房供应、开发商购地能力和土地成交持续下降,土地出让收入也会承压,地方财政面临新的约束。依靠土地收入支撑地方发展的模式因此需要寻找替代路径,讨论方向之一是从土地财政逐步转向股权财政。股权财政以企业股权为核心资产,收入来源包括企业税收、股权分红,以及通过IPO、并购等方式退出获得的收益,依靠产业升级与科技创新推动企业成长。合肥围绕产业投资、孵化企业并分享产业成长的模式,可作为产业投资路径的例子:通过投资支持产业发展,再分享企业和产业成长带来的收益。
消费取决于支付能力与安全感
消费是经济发展的目的之一,但仅靠号召消费来拉动经济,容易把目的和手段的关系倒置。商品和服务需要先被生产出来,之后才有消费对象:粮食需要加工成食物,布料需要制成衣服,芯片、屏幕、电池和其他零部件需要通过产业链整合,才能形成可用的手机。全社会能够消费的产品和服务,取决于生产出来的总量;钱包里的钱能换到多少东西,也取决于社会实际提供了多少产品和服务。
消费意愿不等于有效需求。收入偏低时,家庭可能很想买东西,但若扣除房贷、房租、水电和吃饭等开支后所剩无几,就没有足够支付能力。有效需求同时需要购买意愿和购买能力,单有意愿无法转化为实际购买。家庭还要为养老、看病、子女教育、住房、车辆和突发情况储蓄;即使当前有一定可支配收入,对未来支出缺少安全感,也会让消费决策趋于谨慎。工作不稳定、担心失业,则会进一步促使家庭留存应急资金。
因此,消费受支付能力和安全感共同制约。改善消费条件,需要让收入更加稳定,并降低家庭对未来风险的担忧。产业向高端和高附加值方向发展,企业才有机会创造更高价值,劳动者工资也才有提高的基础;分配结构需要让劳动报酬占比上升,使产业升级的收益更多进入普通家庭,而不是主要转化为资本利润和财政收入。收入能够持续增长后,消费不必依靠反复号召来推动。
社会保障同样影响家庭储蓄和消费。养老、医疗和失业保障越可靠,家庭为未来风险预留的应急资金就越少。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扩大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覆盖、提高医疗报销比例,都是减少防御性储蓄的方向。房贷压力较重的家庭,若每月收入有很大一部分用于还款,就很难扩大消费;降低负债成本、缓解还款压力,可以释放一部分支出空间。上述措施并不只对应消费券或以旧换新的短期补贴,重点在于处理“没钱花”和“不敢花”的现实约束。把收入和保障方面的约束缓解后,消费才更有持续改善的基础。
资本市场连接产业投资与企业成长
增长方式向产业升级转换后,资本市场的功能也随之变化。公共资本和社会资本共同投入企业,企业再把新增资金用于研发、设备、人才和市场拓展;产品销售形成收入,扣除成本后形成利润与现金流,再通过工资、税收、分红和后续投资进入经济循环。这条链路的目标,是让财政投入有机会支持持续经营的企业,由企业经营不断创造收入和新的产业能力。
这一路径要求政府投资基金能够退出并实现收益。一级市场投入企业的资金,需要通过IPO、并购等方式退出;能否顺利退出,直接受到二级市场定价、流动性和承接能力影响。二级市场因此不只是交易场所,也是连接企业融资、基金退出和社会资本再投入的环节。若资本市场缺少流动性和合理定价,产业投资的退出就会受阻,后续资金循环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二级市场一定要维持住。A股不是前几年的普通市场,慢牛、强牛和一轮大行情,是这条发展路径的基础。
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被视为新一轮产业方向,也属于股权投资可能关注的领域。完整的工业体系和丰富的应用场景,有利于技术进入实体生产;技术从热点发展到企业利润,却仍有较长距离。需要观察技术能否落入实际产品和服务,企业是否形成持续收入与现金流,而不能把技术概念直接等同于经营成果。
技术进步还会带来分配问题。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普及后替代部分岗位,普通人的收入没有增长甚至失业,社会可能重新面对产能更强、需求更弱的局面。要让生产率提升形成广泛收益,需要就业、社会保障和收入分配配套,让更多人分享技术进步,同时共同承担产业转型中的调整成本。单有技术突破,并不足以自动解决全球或国内的需求失衡。
极端波动下的投资方式与仓位
短期股价主要受资金和情绪影响,长期表现更多取决于企业盈利和价值,两者并不总是同步。单日反弹究竟是一日行情还是持续修复,需要观察后续行情。好公司也可能在情绪与资金推动下大幅下跌;市场进入低位区域的判断,不意味着之后不会继续出现极端波动。当时我国长债收益率为1.6%,几乎找不到其他能够提供更高潜在收益的资产类别。
参与A股需要有明确的方法,不能只依赖市场自然上涨。投资路径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强趋势交易,需要自行识别趋势、选择标的并持续执行,难度较高,能够走出来的人只是少数;另一类是学习技术指标与交易规则,根据点位、形态和成交信号制定操作。指标提供了更直观的抓手,但仍需要练习和纪律,不能把指标信号当成无风险保证。完整掌握一套方法需要持续积累,学习周期约为两到三年;形态、均线、量能等内容可以循序渐进地学习。
长期配置与主动交易各有边界。A股可以长期配置、长期持有,但需要选择适合配置的品种。强趋势策略依赖市场环境、趋势识别和执行能力,不能因为他人采用满仓单一标的,就把这种仓位方式直接套用到自身交易中。对多数交易者,方法、持仓时间和仓位需要彼此匹配。
交易时可以减少对项目故事的依赖,转而观察行情有没有形成可见反应。资金参与后,市场会通过价格和成交量表现出来;出现信号时再行动,没有信号时等待。即使看好某个题材或企业,也不宜在市场没有反应时,仅凭预期长期等待。若行情已经走完、资金离场,仍然停留在原来的叙事里,便容易错过风险变化。这种做法的核心,是跟随实际市场信号,而非提前假定结果。资本市场同时带有项目运作的特征:项目需要立项、资金和组织资源,板块行情也会受到资金组织、研究服务和信息流动等因素影响。大资金参与时,可能通过券商服务、研究材料或机构资源寻找项目机会,金融活动中也存在相应的商业往来。对于个人投资者,重点仍是观察这些活动是否已经反映到股价与成交量,不必只因听到某个项目或题材就预先认定行情成立。
资金量也要与个人收入、经验和承受能力相称。家庭积蓄、长辈或亲友资金,以及借贷取得的资金,可能看起来规模不大,但相对于个人收入往往很重要;借到几十万元也不代表能够承受其对应的投资风险。若单日涨跌带来的盈亏已经超过一个月甚至几个月工资,情绪就可能影响判断。经历反弹后,应根据自身情况安排资产配置,不宜把大仓位集中到成长股,也不宜满仓押注单只股票。
对多数个人投资者,持股数量可以控制在三只以内,避免持仓过多而无法跟踪和调整。技术交易尤其需要保留操作空间,半仓轮动、出现信号再进入、没有信号时等待;永远不要满仓。满仓单票通常只适用于少数具备强趋势方法、且市场环境相对有利的情形,长期配置也需要事先选择适合的资产;两者都需要与自身的策略能力匹配。阶段性反弹结束后,需要区分配置仓位和成长股交易仓位,不宜因反弹扩大成长股仓位,也不宜满仓押注单一股票。市场阶段是否结束,需要看政策层面是否出现标志性动作。控制风险的次序应当是先考虑可能承受的亏损,再考虑潜在收益。低位需要保留参与的勇气,高位则需要避免情绪过热;更重要的是明确自己为何参与、能够承受什么代价,并尽量让自己长期留在市场中。
总述
今年A股的剧烈波动,与全球化红利减弱、国际需求再平衡、房地产调整和增长方式转换交织在一起。财富分配与贸易壁垒会影响总需求,房地产变化会影响家庭消费和地方财政,资本市场则连接产业投资、企业经营与资金退出。产业升级要形成更广泛的收益,还需要收入分配、就业和社会保障配套。短期行情会随资金和情绪变化,长期表现仍取决于企业盈利与价值;参与市场需要区分配置和交易方法,并让仓位适应自己的经验、收入与风险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