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拐点同时出现
A股下半年的关键,不再是简单判断牛熊,而是识别四个变量的相互牵引:盈利周期是否还能上行,估值扩张是否已经接近阶段性极限,政策会不会从温和托底升级为强刺激,以及股债之间的配置天平是否仍然偏向股票。四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决定了市场从上半年偏顺畅的估值修复,转入下半年更复杂的基本面验证阶段。
核心判断可以先放在前面:盈利端短期仍有支撑,眼前两到三个季度不宜过早悲观;估值端经历居民存款活化和风险偏好修复后,继续拔估值的弹性明显下降;政策端有小拐点,但暂时看不到大力度刺激的充分条件;股债性价比从明显偏股票回到中性,意味着仓位、结构和风格都要重新平衡。
这套框架的含义是,市场不会只沿着一条线运行。盈利仍在改善时,指数未必马上失去支撑;估值进入压力区时,行情也未必立刻结束。真正的难点在于,四个变量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分子端还没有坏,分母端已经不便宜,政策能托底却未必能重新加速,资产性价比也从单边偏股回到均衡。这种组合最容易形成震荡中的结构分化。
盈利领先指标接近高位
过去几年,观察经济循环不能只盯贷款和传统信用扩张,存款结构反而更能反映真实的循环状态。企业存款同比增速与居民存款同比增速的差值,是一个重要领先指标。它对PMI、M1、PPI以及全A盈利增速都有较好的领先关系,尤其能够解释企业利润和价格周期的边际变化。
这个指标从2024年秋季以来持续改善,背后既有政策托底,也有居民存款活化带来的资金再循环。问题在于,指标已经修复到接近过去六年的高位区域。再往上看,就需要类似上一轮强经济周期那样的地产、出口、价格弹性共振,而当前缺少足够强的证据支持这种判断。
短期盈利不差,远期预期开始摇摆
盈利端不是马上转弱。由于存款差值对PPI和上市公司盈利存在领先关系,即使当前进入观察区间,对应到利润和价格的压力也更可能出现在2027年二季度以后。换句话说,未来两到三个季度,基本面仍可能维持相对不错的状态,不能把领先指标的见顶风险直接等同于眼前盈利塌陷。
真正需要重视的是预期的变化。市场往往提前交易远期拐点,当领先指标进入高位钝化区,投资者会从“利润继续改善”转向追问“改善还能持续多久”。这会削弱单纯做贝塔的舒适度,也会提高对盈利质量、现金流、订单能见度和行业景气持续性的要求。
居民缩表削弱循环弹性
盈利担忧的根源,来自居民和财政两端的边际变化。居民部门在二季度呈现加速缩表迹象,个人住房按揭和非住房消费贷的年化增长已经偏弱,经营贷虽仍为正,但也在放缓。连续数月居民贷款对社融增速的拉动转负,这在过去较长时间里并不常见。
与此同时,政府债对信用扩张的拉动没有明显增强,反而在边际回落。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下半年,财政曾经在居民偏弱时承担托底作用;但到当前阶段,财政扩张力度也不再继续加码。居民缩表与财政扩张不足叠加,使企业进一步信用扩张的斜率变得不确定。
估值扩张进入压力区
估值是更同步的变量。居民新增存款占新增M2的比重,与全A市盈率存在反向关系:居民越愿意把钱留在存款里,说明投资消费意愿偏弱,市场更容易交易低估值;居民存款占比下降,资金从居民部门流向非银和市场交易,成交活跃度、风险偏好和估值中枢通常会抬升。
过去一轮行情的估值修复,正是建立在居民存款活化的基础上。但该比重已经接近过去十八年以来低位,意味着居民存款搬家的过程已经走得较深。若要继续向下突破,需要类似2015年那样极端的风险偏好和融资条件,目前很难直接作出这种判断。因此,下半年估值仍可能维持韧性,但继续扩张的边际弹性下降。
这会直接改变交易节奏。过去只要资金继续入市,估值抬升本身就能覆盖部分盈利不确定性;现在资金活化已经进入深水区,市场对同样一份业绩和同样一个政策信号的反应会更挑剔。高估值资产需要更强兑现,低估值资产也需要证明盈利不会继续下修,单纯依赖流动性推升的空间正在变窄。
行情主线从估值回到盈利
盈利和估值结合起来看,下半年的市场逻辑会发生切换。上半年更像是风险偏好改善、存款活化、估值修复推动的行情;下半年则更可能回到基本面本身。指数层面的上行斜率未必延续此前节奏,结构内部会更重视谁真正有利润、谁能承接出口与制造业需求、谁的价格和订单更稳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简单看空。大熊市需要更苛刻的条件,例如经济中最好的需求并不进入上市公司利润,导致宏观数据和企业盈利严重背离。2023年至2024年曾经有过这种压力,低端消费、民生类支出等需求相对有韧性,但与上市公司利润的关联不强。当前更强的部分是出口,尤其是高端制造和相关产业链,这些领域在上市公司利润中有较高映射度,因此利润基础并没有完全失真。
政策有小拐点,不宜押大招
政策层面可以期待存量政策继续落地,也可以期待部分增量政策加快进入循环,但这更像“小拐点”,不是足以扭转周期斜率的“大拐点”。政策的作用更可能是让经济和市场的调整过程更温和,而不是直接把趋势重新推回强复苏。
判断政策强刺激概率,需要看原生需求是否明显失速。出口、制造业和消费相关指标加权后仍在一定区间内波动,并没有触发类似深度逆周期发力的条件。出口不仅贡献顺差,也有较高盈利能力;中美关系阶段性缓和、地方化债仍在推进,都意味着大规模刺激的必要性和约束条件需要同时衡量。
因此,政策交易更适合当作下跌过程中的缓冲变量,而不是上行过程中的唯一驱动。只要没有出现原生需求快速下台阶、就业和价格压力进一步放大的组合,政策大概率以加快执行、优化工具和局部增量为主。市场可以交易政策底线,但不宜把估值中枢建立在强刺激必然出现的假设上。
股债天平回到中性
大类资产层面,变化同样明显。2025年中以后,股票配置价值一度优于债券,核心原因不是分子端盈利已经大幅改善,而是分母端的下行波动率较低,政策稳定机制降低了权益风险,股票相对债券的单位风险收益明显改善。
但近期股票下行波动率明显抬升,已经回到过去十八年以来的中位数附近;债券下行波动率则处在偏低位置。股票和债券的夏普比率差值从高分位快速回到中性区间,意味着股票不再明显占优,债券也不再需要继续看空。两个资产都回归中性后,最难的是操作:既没有过热阶段的盈利估值共振,也没有衰退阶段的明确宽松交易。
供给冲击掩盖部分基本面
经济数据偏弱,不能完全归因于需求塌陷,也包含明显供给扰动。原油进口回落从4月开始影响相关行业生产;煤炭生产从6月起受到安全检查和新规落地影响,6月、7月产量下滑幅度较大;天气因素也对出行、施工和部分工业活动形成扰动。
这些冲击如果后续缓解,生产读数可能阶段性修复。由于经济核算中生产端改善会直接抬高部分数据,短期宏观读数可能出现技术性回升。但供给修复并不等于需求扩张,它对市场的意义是缓解悲观预期,而不是自动带来全面景气上行。
需求收缩呈现结构分化
需求侧更值得警惕的是“缩圈”。与名义GDP增速相比,地产投资、部分制造业投资、社零和服务消费等主要内需指标都偏弱,明显更强的仍然是出口。房地产内部的修复广度也在收窄,年初仍有十几个城市二手房价格出现改善迹象,到7月能够持续上涨的主要剩下一线城市中的少数样本。
这意味着下半年不能期待总量需求自然大幅扩张。配置上要承认结构强于总量,出口链和制造业链条仍是相对更优的线索。如果按上中下游框架比较,中游制造无论从需求指标还是供需矛盾看,都更有相对优势,可能成为基本面筛选中的重点方向。
流动性观察要回到存款结构
在当前环境下,海外信用周期对外需和风险资产的影响较大,国内观察重点应从贷款端转向存款端。存款在企业手中,代表实体生产经营有流动性;存款在非银机构手中,代表金融交易有流动性;存款在居民手中,则更多反映投资消费意愿偏弱。
7月数据释放了边际警讯。剔除春节错位影响后,非金融企业存款和非银存款同比差额年内首次转弱,说明企业和金融市场两端的增量资金都没有延续此前强度。上半年居民一边提前还贷,一边减少存款,资金更多流向金融市场;而7月居民仍在还贷,但存款搬家的力度放缓,市场流动性和风险偏好因此受到扰动。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是“居民存款少增”,不同阶段的含义并不一样。上半年居民存款少增,叠加非银存款增加,说明钱离开居民资产负债表后流向金融市场;7月若居民仍不加杠杆、企业和非银又没有拿到更多资金,就会变成总量派生和市场交易资金同时降温。对A股来说,前者有利于估值,后者则会压制成交和弹性。
M2回落与政府债节奏有关
M2偏弱来自两条线索:一是居民不借贷,贷款派生减少;二是政府债发行节奏偏慢,同时银行购买政府债的力度下降。这里的关键在于,银行买政府债才会派生货币,非银买政府债更多是存量货币在部门之间转移。若政府债发行不足、银行配置减少,货币派生对流动性的支撑就会减弱。
两个指标需要持续跟踪。其一是企业存款增速减居民存款增速,它代表居民收入是否回流到消费、投资和企业收入,关系到未来一年利润预期。其二是居民新增存款占新增M2的比重,它代表风险偏好和资金是否愿意进入资产。7月前者在连续二十多个月改善后出现回落,后者出现回升,都提示市场进入观察期。
外部市场扰动与黄金线索
外部变量也会影响A股风险偏好。日元汇率干预的特殊之处在于,美国直接参与且方式不同于以往,同时干预前并未出现传统意义上的美元流动性危机。日元偏弱并不主要来自套息交易吸引力上升,而更可能来自日本央行难以持续加息:国内经济约束和财政付息压力都限制了政策利率上行空间。
美国介入的考虑,一方面是担心日本通过抛售美债干预汇率,冲击美债需求;另一方面是美股和美债相关性上升后,传统多元化配置失效,流动性紧张时优质资产也可能被同时抛售。美元体系规则的不确定性上升,会强化各国储备多元化需求,黄金作为不依赖主权信用的资产,其配置价值仍有支撑。
原油库存不宜只看总量下降
原油库存的变化对通胀、上游资源和部分制造成本都有影响。全球可观测石油库存从年初高位回落,降幅并不小,但结构并不均衡。美国库存下降更多来自战略储备,商业库存降幅相对有限;美国以外的部分经济体商业库存降至阶段性低位,边际上更值得留意。
同时,中国原油库存仍处在偏高位置,全球在途库存和浮仓库存也接近高位。这类库存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运输或地缘扰动暂时锁住。一旦运输约束缓解,被锁住的库存释放,可能重新增加供给压力。因此,油价和资源品交易不能只看库存总量下降,还要看库存所在区域、类型和释放条件。
财政下半年会提速但弹性有限
财政是下半年必须观察的变量。政府债供给压力确实会上升,未来几个月各类口径下的政府债发行可能较去年同期每月多出约三千到四千亿元。由于今年政府债额度较高、上半年发行偏慢,剩余额度集中在下半年释放,这是市场担心债券供给和资金面的原因。
不过,供给高并不等于财政强刺激。历史上政府设定的发行目标通常会在年底前接近完成,因此下半年发行提速本身并不意外。支出端可能比上半年改善,也可能好于去年同期,但很难复制2024年下半年那种明显反转。按广义财政支出口径推算,下半年更像温和反弹;按直接拉动经济的财政支出口径,在不同增量政策情形下也大致是中低个位数增长,更多是托底而非强拉动。
对债券市场而言,供给上升会带来阶段性扰动,但如果银行配置力度恢复,货币派生反而可能改善流动性。对股票市场而言,财政提速能够改善部分项目链条和信用环境,却未必足以推动总需求全面扩张。财政变量需要同时看发行、银行承接和实际支出,单看供给规模容易误判方向。
下半年配置重在均衡与再平衡
综合四重拐点,A股下半年更适合用“中性偏结构”的框架处理。指数层面,估值扩张可能降速,波动率上升会压低权益资产的性价比;基本面层面,短期盈利仍有支撑,不能因为远期领先指标进入观察区就过早撤退;政策层面,托底可以期待,但不宜把组合建立在强刺激假设之上。
行业上,重心从纯估值修复切向盈利兑现。高端制造、出口链、中游制造以及具备订单和利润能见度的方向,应优先于单纯依赖风险偏好扩张的高弹性品种。防守端也要保留位置,尤其是在股债天平回到中性后,债券和稳健现金流资产不再是必须低配的资产。权益内部则要降低拥挤交易,避免把组合过度押在高波动、高估值、对流动性极敏感的板块上。
操作上更适合分层处理:底仓放在盈利能见度较高、现金流更稳的方向;进攻仓位围绕中游制造、出口韧性和产业升级线索做轮动;弹性仓位只在政策或流动性信号明确改善时提高。若指数继续上行但成交和存款指标没有同步配合,反而要注意把部分收益转化为更均衡的仓位结构。
风格上也要降低对单一标签的依赖。成长并不等于高弹性,价值也不等于低波动,关键是盈利是否能穿越估值压力。出口链要看订单和汇率扰动,制造链要看供需格局和成本传导,红利资产要看现金流稳定性与利率环境。下半年的胜负手,不在于押中一个宏大方向,而在于根据信号变化动态调整组合重心。
风险控制看三类信号
第一类信号是存款和流动性。企业与居民存款增速差能否重新上行,居民新增存款占新增M2比重是否继续回升,银行购买政府债是否恢复,都会影响盈利预期和风险偏好。若这些指标继续走弱,市场会更快从估值行情切换到盈利筛选。
第二类信号是基本面广度。煤炭、原油和天气扰动能否缓解,地产价格改善城市数量是否继续收缩,出口链盈利能否保持高能见度,中游制造的供需矛盾是否继续优于上下游,决定结构行情能走多远。第三类信号是大类资产波动。股票下行波动率若继续抬升,而政策又没有更强触发,股债中性格局会强化仓位再平衡需求。下半年的核心不是盲目进攻或简单防守,而是在盈利仍可用、估值弹性变薄、政策温和托底的环境中,把组合调到更能经受波动的位置,同时把观察窗口前移,避免等利润确认后才被动调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