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不是抵达终点后的奖品
物质条件不断改善,并不必然带来更高的幸福感。过去半个世纪里,一些国家的平均收入增长数倍,觉得自己幸福的人却没有同步增加,部分调查中的幸福比例反而下降,抑郁和焦虑变得更普遍,发病年龄也有提前趋势。物质可以丰足,情绪仍可能长期入不敷出,这种状态可以理解为情感上的赤字。
积极心理学课程所面对的,正是“生活越过越好,内心却越来越空”的落差。一门讨论幸福的课程最初只有8名学生选修,中途还有2人退出;几年后,它成为哈佛听课人数最多的课程,超过长期排在前面的《经济学原理》。物质和经济学可以帮助解决如何变富的问题,却不能单独回答变富以后为何仍然不快乐。关于自我修养、善待他人和过好生活的道理并不新鲜,只是容易在匆忙中被忽略。
把幸福安排在成功之后,是一种常见的生活公式: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买房、升职加薪,完成目标就会幸福。16岁时,为了填补内心空缺而开始训练壁球;五年后赢得全国冠军,庆祝过后,空虚感在同一晚再次出现。胜利带来的兴奋很真实,却没有自动解决内心的问题。升学、升职或买到想要的东西也可能产生类似体验:到手时很开心,几天后快乐减弱,焦虑和日常生活重新出现。
目标实现后的如释重负,常被误认为幸福。头痛消失会让人高兴,但那是痛苦解除后的轻松,不等于持续的幸福。忙碌奔波的人若只从一个目标冲向下一个目标,便可能一直追逐这种短暂的解脱感。比起追问“我幸福吗”,更有用的问题是“怎样能比现在更幸福”。这让幸福从非黑即白的终点变成能够继续改善的过程。
改变不必完全依赖强大的意志力。每天晚上写下5件值得感恩的事,大小都可以。持续留意值得感恩的人和事,会使注意力更容易发现生活里的积极体验;感恩不是否认困难,而是训练看见幸福的能力,让幸福练习逐步成为习惯。
四种生活模式:汉堡模型
四种汉堡对应四种生活模式。第一种好吃但不健康,代表享乐主义:当下很爽,却把健康或未来代价留给以后。第二种难吃但健康,代表忙碌奔波:现在忍受痛苦,把幸福推迟到考试、毕业、升职或成功之后。第三种既不好吃也不健康,代表虚无主义:当下没有快乐,对未来也不再抱有期待。第四种既好吃又健康,代表感悟幸福:既能享受正在做的事,也让当下的行动带来更有意义的未来。
忙碌奔波型容易相信目标实现后就会快乐,但目标达成后往往又出现下一个目标;社会也常奖励结果,而较少肯定持续努力的过程。享乐主义型只追求即时快感,快感消退后可能留下空虚;虚无主义型则在反复失望后认定努力没有用。前三种模式分别被困在未来、当下或过去,第四种模式则让努力方向与正在经历的生活相连。
幸福不是拼命爬到山顶,也不是在山下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朝有意义的方向攀登,同时从沿途经历中得到快乐。现实中不可能让每件事都同时有趣又有意义,考试、储蓄、工作等难免会有辛苦的部分;关键是不要把全部幸福都押在遥远的结果上,还要在生活其他方面安排当下愉快、长远有益的活动。
幸福由快乐与意义构成
较完整的幸福由快乐与意义共同构成。快乐是行动的动力:当情绪感受能力受损,即使记忆、逻辑和智商仍然正常,也可能很难决定要做什么,工作、家庭生活和日常行动都可能受到影响。积极情绪不是奢侈品,它帮助人产生行动意愿,也让生活有可感受的动力。
意义同样不可缺少。设想有一台体验机器,可以让人真实地感到写出伟大诗篇、被人深爱、世界和平等所有快感,而且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接在机器上。很多人仍不愿一生接入机器,因为人不仅在乎感受,也在乎事情是否真实、是否有价值。意义来自目标感,而目标应符合自己的价值观和热爱,不只是外界标准或他人期待。创业、照顾孩子、行医、做木匠或参加志愿服务,都可能成为有意义的方向。
有意义的目标需要落实到今天、明天和下周的具体行动中。理想并非脱离现实:追求意义回应了人的真实需要,而把目标转化为可做的行动,才能让理想进入生活。意义可以帮助人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坚持,但能找到意义并不代表困境本身就是幸福。只有意义、没有快乐,容易变成苦行;只追求快乐、没有意义,则可能变成纵欲。未来价值与当下愉悦需要配合。幸福也不等于时时情绪高涨,生活可以包含悲伤、失败和失去,关键是整体上保有积极体验和稳定方向。
财富是手段,目标让当下有方向
芝加哥一所学校的玛瓦·柯林斯案例呈现了财富的另一种衡量方式。学校设在治安较差的社区,接收被其他学校开除、被认为无可救药的孩子,后来这些学生几乎都考上大学。办学经费有限,家中被用作教室,学校几次濒临倒闭。面对很高的荣誉,柯林斯选择拒绝,继续留在课堂;教学带来的快乐无法用金钱买到,因此她称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
金钱、声望、地位和权力本身不是人生的最终目的,它们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可能帮助换来幸福。外星人拿着在自己星球价值100万的货币来到地球,如果地球人无法前往那颗星球,货币在地球就只是废纸;金钱也只有在能支持想要的生活、能兑换成幸福时才具有实际价值。把手段误作目的,可能导致为储蓄而牺牲健康、陪伴和热爱的事情。
除连基本温饱都无法满足的极度贫困处境外,财富和幸福之间的关联较低。过去几十年不少地方收入越来越高,幸福指数却不升反降。高收入者通常对生活满意度更高,但不必然比其他人更幸福,有时还更紧张、更难享受生活;收入改善情绪的作用也可能短暂。远古时代储存粮食有助于过冬,囤积因而成为本能,但当基本保障已经具备,仍把不断储蓄当作生活目的,就会把生活倒置为“为了储蓄而生活”。
物质保障仍然重要:有储备能减少账单焦虑,也能让人拒绝不喜欢的工作;赚钱本身还可以是一项有挑战的活动。需要区分的是,赚钱是支持生活的手段,还是占据人生第一位的目的。可以在心里建立幸福账本,把正面情绪视为收入、长期负面情绪视为支出,定期观察生活体验是否长期赤字,而不只查看银行账户的数字。
目标的价值也不只在达成那一刻。中得彩票大奖的人和遭遇车祸、落下终身残疾的人,最初情绪状态会有巨大差异;过一段时间后,幸福感会逐步回到各自原来的水平附近。目标真正帮助人的地方,是确定方向后减少反复犹豫和追逐外界评价,让注意力从担心结果转向享受过程。把背包先扔过墙的比喻说明,先立下方向,会推动人寻找跨越障碍的方法。
学习、工作与心流
自我和谐的目标来自内心,而不是面子、压力或外界期待。目标可以区分为“想做”和“不得不做”:前者由热爱和价值感驱动,后者更多来自外界责任。可以先写下长期与短期目标,再逐项检视。四层目标逐步深入:能做的事、想做的事、真正想做的事,以及最想做、最能触动自己的事。工作、学习、感情与健康不必完全一致,但最好指向相容的内在方向。现实约束无需忽视,眼前的工作也可能是通往未来的跳板;重要的是知道现在努力为了什么。
学习若只被当成必须熬过的阶段,考完时的轻松只是痛苦暂停。更投入的学习会使过程本身也有乐趣,而不只是为了分数和文凭。心理学把高度投入、行动与觉察融为一体、暂时忘记时间和外界评价的状态称为心流。心流通常在任务难度与个人能力相匹配时出现:挑战太高会引发焦虑,太低会造成无聊;略有挑战、跳一跳够得着的任务,更容易促使人全神贯注。巅峰体验与较好的表现也可能同时出现。
生活中的挑战具有锻炼作用。替孩子铲平所有障碍,可能让孩子缺少独立面对困难、从失败中恢复的机会;适度挑战如同重力,帮助人长出韧性。研究中,工作时进入心流的次数反而可能多于休闲时,因为工作有目标和挑战,而瘫坐看电视、刷手机未必带来投入。好的教育和工作设计不是消除所有困难,而是提供有挑战、又能够完成的任务。
工作可以被体验为任务、职业或使命。任务主要是换取薪水;职业关注晋升、声望与权力;使命则从工作本身感受到价值。一群医院清洁工的例子显示,同样的岗位可以产生不同体验:有人只把自己当作清扫者,有人把清洁和病人康复联系起来,会留意病人状态、改善病房环境、和病人交谈,并把自己视为医疗团队的一员。改变对工作的理解,可以改变投入感,并不一定需要立刻换职业。
寻找适合自己的事业方向,可以问三个问题:什么事情带来意义,什么事情带来快乐,自己擅长什么。只有意义而缺少快乐,容易变成苦行;只有快乐而缺少意义,容易变成玩乐;喜欢且有意义但没有相应优势,也可能难以持续。重大职业转变可以先从生活中腾出空间、做小规模尝试开始,不必因为有房贷或家庭责任就完全放弃探索。
关系需要接纳、理解与经营
良好的关系像安全港湾。孩子在感到母亲接纳和陪伴时,反而更敢于离开身边去探索,因为知道需要时可以回来。成年人也需要这种安全感:关系不把人拴在原地,而是让人更有底气尝试和成长。
爱可以建立在一个人的核心价值上,而不是财富、名声和外貌等会改变的条件。确定即使成功或失败也能被接纳,会使人更敢于追求目标。无条件的爱不等于无限牺牲;健康关系需要双方都受益。若总觉得自己在牺牲,怨气会逐渐积累,关系也难以维持。比起一味寻求认可、隐藏不完美的一面,被理解更重要:坦诚让对方看见恐惧、脆弱和需要,才有真实的相互理解。
亲密关系不会在“找到对的人”时自动完成,长期关系需要日复一日的经营。认真写下对方为自己做过的事、表达感谢,能让对方感到被看见,也让自己重新意识到关系中的好。记住生日和重要日子等仪式感,同样是在提醒彼此珍惜关系。
把幸福种进日常
幸福可以想象成一朵花:仁爱之心是土壤,幸福催化剂是肥料,稳定的幸福深度是根。善待自己与帮助别人并不矛盾。积极情绪能让视野更开阔、更加留意他人需要;帮助他人带来意义和快乐,又会增强继续助人的意愿。先让自己的生活有支撑,才更有余力善待别人。
幸福催化剂是在难熬阶段安排一件短暂却同时快乐、有意义的小事。每周打一次球、读喜欢的书、和家人吃饭、参加志愿活动,都可以从有限时间开始。枯燥工作或考试期间的一件小事,可能像暗室中的蜡烛照亮整体生活;也能以低风险方式测试新的兴趣和职业方向。可以把这些活动列入每周安排,像认真对待工作会议一样认真对待。
幸福的高度是情绪起伏,幸福的深度则是更稳定的基线。基因会影响幸福感的范围,却不等于成年后水平完全固定。影响幸福的因素包括遗传、外部环境,以及主动采取的行动;前两项能控制的部分有限,日常行动仍是可以着力的杠杆。把注意力放在过去什么事情有效、哪些经验能再次运用,也有助于逐渐提升幸福基线。
全然接纳自己,是允许幸福进入生活的起点。若总觉得自己不配,眼前的好事也可能被“如果失去怎么办”挡住。可以想象自己110岁时回到今天,只有5分钟和年轻的自己说话,会给出什么建议;也可以补完“妨碍我追求幸福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允许自己快乐会怎样”“如果我成功了又会怎样”等句子,借此发现内心的顾虑。幸福不是一次顿悟,而是持续把注意力带回当下、把时间留给真正重要的事。
时间压力会损害对日常生活的体验。回忆与孩子相处时,浮现的可能是讲故事和去动物园;真实相处却常被哭闹、手机消息、家务和未完成工作打断,任务叠加后,原本愉快的时光也可能变味。近一半大学生长期感到沮丧、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间上的富裕比物质上的富裕更能带来幸福感:拥有自由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反思和享受,生活就更有空间;持续赶时间则让人超负荷和挫败。
压力越大并不一定越有创造力。压力会使思路变窄,影响还可能在压力消退后持续一段时间,形成所谓“压力宿醉”。主动简化生活,减少同时追逐的任务,给真正重要的事情留出时间。两三件事认真做好,可能比把日程排到100件、1000件更能带来满足。物质仍有价值,但不必放在人生第一位;幸福不是零和分配,一根蜡烛能点燃许多蜡烛,自身的光并不会因此减少。
总述
幸福由当下的快乐和长期的意义共同构成。自我和谐的目标、适度挑战带来的投入、能够互相理解和受益的关系,以及感恩、接纳、助人和适度减速等日常行动,都能让幸福从遥远的结果转为持续实践。金钱提供生活保障,但最终价值在于支持幸福;时间、关系、意义和微小日常体验同样需要被认真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