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场份额并不自动带来高利润或定价权。这里的“低利润垄断”指份额领先却无法获得相称利润与价格影响力的产业格局,不等同于依靠市场支配力获得高利润的传统含义。光伏和汽车产业都出现了份额、产量和订单领先,企业却在低价竞争中承受亏损的局面。低价出口帮助消化国内产能,也可能推动生产线和工艺转移,使原本的竞争对手获得进入市场的能力;当工资、内需和贸易限制继续反馈到产能与价格上,行业规模的领先便难以转化为企业利润、劳动者收入和稳定的外部市场。
高市场份额不等于高利润
光伏产业的多晶硅、硅片和组件等环节,中国企业的全球份额大多超过八成,不少接近九成;但行业整体仍处于亏损状态。多晶硅价格从每吨约30万元跌至三四万元,跌幅接近九成。据2025年行业报告,全行业年亏损超过600亿元;隆基亏损60多亿元,通威约90亿元,TCL中环也接近百亿元。产能和市场份额靠前,并未阻止利润大幅下滑。
汽车产业呈现相近的反差。2025年,汽车产销分别突破3400万辆,国内新车市场占有率超过五成;国内18家上市车企的年度总利润却不足900亿元。与另一个口径约2364亿元的丰田利润对照,18家企业的合计利润还不到一半;丰田数字所对应的会计期间未明确,因此这组数据不能视为严格同期比较。份额和订单领先,并不等于拥有利润空间。
高利润垄断的差别在于能否影响价格。以 ASML 和台积电为例,关键产品或服务具有难以替代的技术与制造环节,客户需要接受其定价。若同一产业中的企业提供相近产品,订单竞争仍主要靠降价,领先的份额就可能伴随微薄利润,甚至亏损。
价格战压缩利润,也把补贴传向海外
光伏和电动车的技术、制造工艺优势尚未形成无法追赶的产业壁垒;美国、日本仍有汽车工业,欧洲也积累了光伏技术。地方低价土地、财政补贴和信贷支持可以压低生产成本,但在同质化竞争中,企业可能把这部分成本优势用于出口降价,收益最终更多体现为海外消费者购买到更便宜的产品,而非国内企业获得更高利润。
邢台晶澳科技及当地配套企业呈现了这种压力的集中表现。晶澳科技2026年上半年亏损26.63亿元,在当年光伏亏损企业中排第五;当地20多家大型配套企业,包括石英坩埚、铝框和光伏玻璃生产商,也面临亏损。约68%的产能用于外销后,原有9%的出口退税于2026年4月取消。退税率以出口额为口径;将政策影响估算为净利润空间减少9个百分点,是另一项估值,不能把两个百分比直接视为同一指标。
当企业只能靠“你降一毛、我降两毛”争夺相似订单时,降价会先侵蚀利润,随后促使企业扩大销量、继续压低成本。高份额因此可能和高亏损同时存在,配套企业也会随主要生产商一起承受压力。
产能退出延迟会拉长亏损
在市场出清过程中,成本较高、竞争力较弱的产能退出,供需关系随之调整,价格才有机会回归可持续水平。地方政府不愿本地龙头倒下,可能与就业、税收和政绩责任相连;银行继续向经营困难的企业提供资金,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坏账立即暴露。若多个参与者都预期自己能够熬过价格战,退出就会被延迟,形成相互等待的困局。
这种安排并没有消除过剩,只是把亏损向后推。企业继续生产以争取成为幸存者,地方和金融机构也暂时避免承担出清带来的损失;当更多企业采取同样策略,行业整体的价格压力便难以缓解。低价出口和财政支持能暂时维持销量,却无法替代真正的产能调整。
光伏产线外迁会培养新的竞争者
国内光伏企业退出后,设备和工艺仍有残值,向海外转让成为回收剩余价值的一种方式。2022年的一笔光伏整线交易,总价15亿元、产能4.8吉瓦,除生产设备外,还配套提供工艺参数、产业布局、生产调试和人员培训。到2026年3月,另一家设备企业在印度完成了5亿至8亿元的设备订单。设备、工艺和人员培训一起转移,能够缩短当地企业从建设产线到投入生产的时间。
印度光伏组件产能随之增加,约达162万、预计全年约200万;印度国内市场只能消化其中约四分之一,其余产能需要面向海外市场。这组产能数字没有明确单位,不能据此推算实际瓦数。印度政府补贴和价格安排,也使其光伏产业在中国企业普遍承压的2025年仍取得盈利。产线迁移既帮助原设备和技术找到买家,也让承接地逐渐具备与原出口方竞争的能力;当出口市场成为新产能的主要去处,印度市场对中国供应商的依赖可能下降,全球竞争者则随之增加。
动力电池扩产带来相似的竞争压力
动力电池领域也出现了大量企业进入和扩产的迹象。宁德时代2026年半年报显示,营业收入2769亿元、净利润432亿元,在新能源产业链中利润突出。比亚迪的刀片电池已形成自身路线,小米、理想等车企传出自研电池的动向;国轩高科、亿纬锂能、欣旺达等厂商继续加码,新进入者也在增加。
产业链安全、成本控制和技术自主都是企业进入电池领域的现实理由。与此同时,多地国资为项目提供资本支持;中创新航的股东名单中可见合肥、成都、武汉、厦门、枣庄和江门等地国资的身影。单个项目的投资理由可以成立,但多地扩产叠加后,供给增长可能快于需求,形成又一轮产能过剩。
当产业进入价格战,当前的利润优势并不保证多年后仍然存在,今天处于领先位置的企业也可能很快面对更激烈的竞争。
工资、内需和贸易壁垒形成反馈循环
利润薄、竞争激烈时,劳动成本容易成为企业压低总成本的手段。若善待员工意味着承担更高成本,而压低工资的企业能够以低价维持订单,员工待遇就可能在竞争中持续承压。工人也是消费者,工资增长缓慢会限制国内需求消化产能的能力;企业因此更依赖海外市场,海外市场遇到贸易壁垒后,国内过剩产能和价格战又会加重,工资增长空间进一步受限。
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美国将相关关税提高到100%,说明低价商品带来的收益会与贸易伙伴的产业和就业压力并存。若本地产业担忧产能与就业受到冲击,关税、反补贴调查和其他贸易限制可能增加,出口市场就不再是无限的消化渠道。中国经济总量位居世界第二,人均收入约1.3万美元;但人均收入无法反映具体岗位的劳动条件。有关在巴西面临奴役劳工指控的说法,涉及对象与行业范围不明确,不能据此判断具体企业。行业竞争因此不能只以产值和份额衡量。
有一种产业概括将全球份额八成与利润不到一成并列;由于利润统计的分母和范围没有明确,这组数字不能直接解释为利润率,也不足以独立说明规模优势如何转化为购买力。结果是劳动者生产大量商品,却缺少与生产能力相匹配的收入;企业继续扩产降价并依赖外部市场;贸易伙伴享受低价商品的同时,也可能因本国产业受冲击而采取限制措施。
一位未具名企业负责人三年分红150亿元、一线员工加薪150元的说法曾引发争论;企业、年份和薪酬统计口径未明确,不能据此推算普遍分配状况。它提示利润分配与员工收入需要分别观察。
制造业成果要落到生产者的生活
高份额低利润格局既换不来企业应有的利润,也无法确保劳动者获得相应收入,还可能加剧贸易摩擦。高市场份额只有与稳定的利润、劳动者的购买力和可持续的贸易关系结合,才能构成更完整的产业竞争力。
制造业扩大产量的目标,最终应当让生产者过上更好的生活。企业不能永远依靠价格战维持经营,劳动者也不应长期成为压低成本的工具;如果份额不断增加,却不能改善企业收益、员工收入和市场稳定性,产业发展的成果就仍未落实到生产这些商品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