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服务的成本不只体现在预算里,也会落在办事人的时间上。表格、核验、听证和反复提交材料,可能把政府系统的记录问题变成个人的无偿调查工作;规则越难理解,资格越细分,申请人越需要投入时间证明自己符合条件。手续由此像一种时间税,尤其容易压在正需要帮助、缺少精力的人身上。
证明责任倒置,让行政错误由个人买单
一名叫杰夫·米勒的作家搬到马萨诸塞州后申请普通驾照,却因系统把他误认成有重罪记录的另一名杰夫·米勒而当场被拒。两人恰好同日出生、来自同一州。为纠正错误,他得找回纸质社保卡和原始出生证明,甚至打电话请母亲翻找旧文件。马萨诸塞州处理完后,他搬到俄勒冈州,又遇到联邦与州数据库之间的信息问题。
这类经历的关键不是当事人缺少材料,而是记录系统出了错,却要求个人承担核查和举证的工作。政府掌握大量数据库,申请人仍要做无偿的“侦探”,逐项证明自己不是系统标记的那个人。重复核验还可能让一个州已经解决的问题在另一州重新出现;米勒后来甚至在机场遭到扣留。
繁复手续也会出现在福利申请中。密歇根州的一份公共援助申请表约有1,000个问题,措辞晦涩难懂;申请人还可能被要求填写孩子的准确受孕日期。问题既侵入隐私,也未必显然与资格判断有关。表格要求收集的数据越多、问题越难理解,申请人就越难判断哪些信息真正必要。
反欺诈、资格细分与历史积层推高复杂度
行政规则的复杂度有几类成因。一种动因是担心有人钻漏洞、骗取公共资金,因此不断增加核查、证明和资格门槛。另一种动因是希望把福利精确地限定给特定人群,于是设计收入、居住地区和使用情况等多项条件。农村宽带税收抵免便被用作例子:申请人可能要住在指定邮编范围内、收入低于某个标准,还要证明实际使用情况。每项条件都有管理目标,叠加后却可能让简单项目变成规则迷宫。
两党都可能增加行政复杂度,但动机并不相同:共和党倾向于担心欺诈和公共资金被滥用,于是增加核验与障碍;民主党更倾向于用精细的收入和资格测试管理项目,于是增加细分条件。两种做法都可能让民众更难直接获得服务。
规则中的不信任也有历史渊源。南北战争后的养老金制度中,白人当局曾故意为黑人申请人设置额外障碍,要求更多检查才能领取福利。对申请者的怀疑由此进入制度传统,并可能延续到后来的行政流程中。
美国政府超过250年没有经历彻底重置,许多旧规则、例外与新方案层层堆叠。把政府比作一位囤积者:房子里已经塞满旧物,却继续搬进新箱子,而不是先清理无用部分。旧制度与新制度并行,会让民众同时面对相互冲突的规定。
政府能迅速行动,日常审批仍可能陷入停滞
紧急任务显示行政体系并非永远迟缓。特朗普政府时期的“曲速行动”推动新冠疫苗在7个月内完成,而常规疫苗开发通常可能需要整整10年。集中协调可以突破不少程序障碍。
然而,日常地方审批可能把小项目拖到难以承受。旧金山一名经营者杰森·余只想开一家冰淇淋店,却因邻里反对、社区听证和延误,花掉20万美元并濒临破产。项目最终不是被正式驳回,而是城市一直没有作出正式决定,他只得放弃。程序没有给出明确结果,时间和投入却已经消耗殆尽。
医疗保障制度展示了历史叠加的另一面。雇主提供医疗保险的制度可追溯到1943年的工资管制避税安排;1965年又建立 Medicare 和 Medicaid,用于补上原有保障缺口,但 Medicaid 按州划分为56个复杂项目。2010年《平价医疗法案》再叠加其上,2017年特朗普政府又大幅削弱该法案。不同年代形成的规则彼此拉扯,最难处理手续的人往往正处于最脆弱的处境。
例如,一名女性遭遇严重脑损伤后失去工作和保险,却还要填写 Medicaid 表格。她形容表格要求的数据像冗长、离题的意识流,让人难以理解。人在脑部受伤、失去收入和保险时,行政系统仍要求其完成复杂材料,负担因此集中落在最难应付手续的人身上。
行政负担不断增长,个人每年损失数个工作日
简化某一部分手续,并不保证总体负担下降。伊隆·马斯克主持的政府效率部行动没有着手解决公民面对的具体办事阻力。2023年,拜登政府曾为福利文件减少3,500万小时的填写时间;但同期整体文书负担增长的时间,接近这一节省量的50倍。美国成年人口平均每年有4.5个工作日耗在政府表格上,达到纪录高位。
跨国比较也显示差距:美国人花在填写表格上的时间,是丹麦、英国或韩国居民的5倍。差异被用来说明,繁文缛节并非不可避免的行政常态,制度设计会影响民众要投入多少时间。
个人时间损失还会被规则转嫁给家庭与小企业。经营者要为听证、材料和等待承担成本;申请福利的人要在疾病、失业或照护压力中搜集证明;身份信息错误的人要反复证明自己不是系统记录中的另一个人。程序上的每一次延迟,都会消耗原本可以用于工作、照顾家人、休息或处理其他重要事务的时间。
数字公共服务减少重复填报,但利益结构仍会阻碍改革
爱沙尼亚的数字政府提供了另一种路径。该国在1991年脱离苏联统治后,可以从头建设公共系统,没有沿用两百多年的旧官僚架构,并让年轻技术官僚从头搭建数字政府。多数居民填写年度税表所需时间,比微波一袋爆米花还短,约3分钟。政府已经掌握工资、财产和银行利息等信息,可以预先填入表格,居民只需核对。
印度的 Aadhaar 生物识别身份系统也被用来说明身份核验可以减少纸面流程。系统服务超过14亿人口,其中许多人缺少传统金融文件;指纹或虹膜扫描即可用于身份验证,减少了反复翻找纸质文件的需要。跨国比较称,美国人用于表格填写的时间为丹麦、英国或韩国居民的5倍,数字服务的设计差异因而直接影响办事时间。
简化流程会触及既有商业利益。美国国税局本身掌握纳税人信息,却没有普遍替居民预填税表;个人仍可能需要付费购买专业服务或软件。拜登政府曾启动受欢迎的免费直接报税试点,后来该试点在特朗普任内被取消。报税服务行业的游说力量被认为担心这一改变,反映出每一项旧规则背后都可能存在希望保留现状的利益方。行政摩擦因此不只是技术落后,也可能成为商业模式。
每年4.5个工作日听起来是个人损失,累积起来却是社会共同失去的时间。减少重复证明、利用政府已有信息预填材料,能够把时间还给工作、创新、艺术与休息。公共制度的效率,最终也要看人们是否能以合理的时间和精力获得本来应当触达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