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本来应当是人的第一需要。人有双腿就要行走,有四肢就要活动,有头脑就要思考;如果不让人走路、不让人学习、不让人把自己的体力和智力发挥出来,那就是对人的压抑。人之所以能把自己同动物区分开来,根本处就在于劳动:通过劳动,人把自己的能力、理解、想象和创造注入世界。
可是现代社会里,人们又如此厌恶劳动。只要肉体的强制、制度的强制、生活压力的强制一停止,人们往往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劳动。问题不在于人天生懒惰,而在于现代生产方式改变了劳动的性质:劳动不再首先是人的自我实现,而变成了外在于人的强制活动。
一、泰勒制从提高效率开始,也从剥离个性开始
现代管理科学的一个标志性人物是泰勒。泰勒制最早关心的问题,是如何提高劳动效率。提高效率的第一步,就是提高劳动者的熟练程度;提高熟练程度,就要研究劳动过程中哪些动作是必要的,哪些动作是多余的。
在摄影技术可以应用之后,这件事情就变得更容易。把熟练工人的劳动过程拍下来,再把不够熟练的劳动者的劳动过程拍下来,两相比较,就会发现后者有许多“多余动作”。管理科学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多余动作清理掉,让劳动过程更标准、更快、更可复制。
从效率角度看,这当然有效。可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出现:所谓多余动作,未必真的多余。它们可能正是具体劳动中人的个性、节奏、手艺和乐趣所在。
二、所谓“多余动作”,可能正是劳动的全部乐趣
泰勒制的荒诞性,可以通过一个很有意味的例子看出来。一个擅长动作分析的人回家观察妻子织毛衣,发现她在织毛衣时有大量动作并不符合效率原则,于是告诉她:你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是因为大约 80% 的动作都是多余的。
可是对织毛衣的人来说,那些被效率标准判定为“多余”的动作,恰恰可能就是织毛衣的全部乐趣。手的停顿、眼睛的观察、节奏的变化、身体和材料之间的配合,并不只是完成一个结果的手段。它们构成了劳动作为具体活动的感性内容。
当管理科学只问“怎样更快”,它就会把劳动中不合效率的部分都视为浪费。但对劳动者本人而言,劳动并不只是产出一个对象,更是体力、智力、手艺、判断和个性的展开。把这些东西清洗掉,劳动就变成了只剩下技术流程的空壳。
三、抽象劳动压倒具体劳动,劳动就不再属于劳动者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劳动,有一个根本变化:为了提高抽象劳动意义上的效率,具体劳动必须不断减少自己的个性特征。手艺的要素被清理,人的节奏被压低,剩下的是可计算、可比较、可替换的技术流程。
具体劳动是有感性内容的劳动。它带着个人的熟练程度、身体习惯、判断力、创造性和情绪投入。抽象劳动则把这些差异抹平,只留下可以计量的劳动时间、劳动强度和劳动效率。现代生产越追求抽象效率,就越要压制具体劳动的丰富性。
当劳动被抽象劳动统治时,每一种劳动表面上仍然是劳动者在做,实际上却越来越不属于劳动者本人。劳动者只是按照外部规定的节奏、标准和目标执行动作。劳动不再是人的自我表达,而是外在于人的活动。
四、机器和流水线把人变成系统的附属物
当手艺被技术替代到一定程度,下一步就是机器替代人手。工人不再是劳动过程的主人,而是在机器旁边成为机器系统的协助者、看守者或补充部件。流水线就是这种变化的集中表现。
流水线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以一个高速度、强节奏、不可由个人决定的方式向前推进。人在它旁边工作,必须在固定速度下机械地完成所有必要动作。劳动者的身体不再按照自己的节奏活动,而是被生产线的节奏牵引。
在这种状态下,最大的“幸福”甚至可能只是流水线上有一个零件掉下来,工人弯腰去捡一下。因为那一瞬间,他终于从机械重复中获得了一点点偏离。一个人竟然会把弯腰捡零件当成喘息,这就说明劳动已经不再是自由活动,而是压迫性的重复。
五、血汗工厂的本质,是劳动变成自我折磨
所谓血汗工厂,并不只是工资低、时间长、条件差。更深层的问题,是劳动在这种生产方式中变成了自我牺牲和自我折磨。劳动者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发挥体力和智力,而是肉体受折磨、精神受摧残。
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判断非常准确: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在劳动中反而感到不自在;不劳动时觉得舒畅,劳动时反而不舒畅。因此,这种劳动不是自愿劳动,而是被迫的强制劳动。
劳动一旦变成这种状态,就不再是满足人的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以外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人不是因为劳动本身而劳动,而是为了工资、生活、身份、安全感和外部压力而劳动。劳动的意义被转移到了劳动之外。
六、异化劳动的标志,是强制一停止就想逃离
异化劳动最清楚的标志,就是强制一停止,人立刻想逃离劳动。如果劳动本身是人的自我实现,那么人会在劳动中找到自己的力量、对象和创造性;但如果劳动只是外部强加的负担,那么人自然会像躲避痛苦一样躲避它。
这不是道德问题,不是简单的“现在的人吃不了苦”。现代人厌恶劳动,是因为大量劳动已经被组织成外在的、重复的、抽象的、压迫性的活动。人在其中不能成为自己,只能把自己交给流程、指标、时间表和管理系统。
因此,劳动的异化不是劳动本身造成的,而是特定生产方式造成的。劳动作为人的本质活动,本应让人确认自己;异化劳动却让人在劳动中失去自己。
七、劳动本是人的第一需要,这不是幻想
说劳动是人的第一需要,并不是浪漫幻想。一个人有身体,就需要活动;有能力,就需要发挥;有头脑,就需要理解和创造。完全禁止一个人行动、学习、思考和创造,必然是一种迫害。
儿童对劳动常常有天然的兴趣,正说明劳动本身符合人的本性。孩子看到成年人做事,会想试一试。他并不是先把劳动理解成谋生手段,而是把它理解成一种能让自己参与世界的活动。刷墙、搬东西、做手工、模仿大人的动作,都可能带来快乐。
这种快乐来自活动本身:身体在运动,感官在参与,头脑在判断,手在改变材料,世界因为自己的动作发生变化。劳动的原初意义,就在这种创造性和参与感里。
八、刷油漆的故事:劳动为什么会吸引人
一个孩子被父亲要求给很长的篱笆刷油漆。起初他还觉得开心,可很快发现工作量太大,今天明天都做不完,于是开始想办法。邻居家的孩子过来看他在干什么,他便故意把刷油漆表现得很有趣:刷一下,左右看看,笑一笑,再继续刷,仿佛这是一件特别值得参与的事情。
邻居家的孩子被吸引了,也想来刷。于是原本承担任务的孩子提出交换:你想刷也可以,把手里的苹果给我。对方答应了,把苹果交出来,自己开始刷油漆,而且一开始也刷得很开心。
这个故事说明,劳动之所以能吸引人,是因为它可以表现为一种创造性活动。它让人在活动中投入体力和智力,让人把自己的个性注入对象。哪怕只是刷油漆,只要它还保留游戏性、创造性和自主性,就可能成为乐趣。
九、为什么长大后劳动变成了苦役
小时候看到成年人劳动,常常也想试试;长大后才知道,许多劳动只剩下苦役。这种转变不是因为劳动本身变坏了,而是因为劳动被纳入了抽象劳动统治的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劳动被计量、被切割、被标准化、被加速。个体的节奏、手艺和创造性被当成效率障碍。劳动者不再拥有劳动过程,不再拥有劳动节奏,也不再拥有劳动目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时间和身体交给一个外在系统。
于是,劳动从人的第一需要变成了谋生压力;从自我实现变成了外在强制;从创造活动变成了重复动作。现代人不是厌恶劳动本身,而是厌恶这种被剥夺了主体性的劳动形式。
十、重新理解劳动:问题不在劳动,而在劳动怎样被组织
劳动本身并不必然痛苦。真正令人痛苦的,是劳动被组织成外在的、强制的、抽象的效率过程。泰勒制、动作分析、流水线和机器体系所追求的,是去掉多余动作、压低个人差异、提高可计算效率;但被清洗掉的,往往正是劳动的乐趣、手艺、个性和人的自我确认。
因此,现代人厌恶劳动,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懒惰或意志薄弱。更根本的问题是:劳动在何种制度和生产方式中发生?劳动者是否能在劳动中肯定自己?劳动是否还能容纳创造、节奏、判断和个性?
当劳动重新成为人的能力展开,而不是外在系统对人的支配,劳动才可能回到它原本的位置:不是折磨人的苦役,而是人把自己对象化、把世界改造出来、并在其中确认自身存在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