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四十多年,中国出现过两次全民性的时代红利。第一次是人口红利,第二次是城市化红利。今天许多人觉得这类机会已经彻底消失,但如果从生产要素重新定价的角度看,中国的第三次红利并没有结束,反而刚刚开启。
所谓时代红利,并不是一句宏观口号,也不是某个行业突然景气。它的本质是一种关键生产要素,从被严重低估的旧体系,迁移到能够正确定价它的新体系。在这个迁移过程中,卷入要素流动的人、企业和城市,其价值都会被大幅抬升。
一、什么样的机会,才配叫时代红利
经济学意义上的生产要素,可以概括为土地、劳动、资本、知识与组织。要素本身的价值,并不只取决于它是否稀缺,更取决于它所在的体系能不能把它的价值最大化。
同一块土地,在一个体系里可能一文不值,在另一个体系里却寸土寸金;同一个劳动者,在低效农业体系里可能收入极低,进入全球制造业体系后收入却可能增长数倍甚至十倍。差异不在要素本身突然变化,而在定价体系发生了变化。
因此,每当一种要素在旧体系里被严重低估,而新体系正在孕育并能够给它更高定价时,要素就会自发地从估值洼地流向估值高地。这个流动过程就是红利。过去四十年改变命运的机会,看起来形式各异,底层逻辑却几乎一致:参与到关键要素重新定价之中。
二、第一次红利:人口红利不是人多,而是劳动力被重新定价
第一次红利通常被称为人口红利,但这五个字很容易误导人。人口多并不天然产生红利。如果人多就是红利,印度和孟加拉应该拥有更强的增长曲线。真正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劳动力价值能否从低估中被纠正。
1978 年前后,中国农村劳动力价值处在极低位置。大量农民生活在公社体制下,土地集体所有,壮劳力与老人获得的报酬差异并不充分,劳动动力被压低。学界常用边际生产率接近零来描述当时农村的隐性剩余劳动力:抽走一个劳动力,生产队总产出甚至未必下降。
1952 年至 1972 年,中国农村人口增加了约 55%,但人均耕地面积减少近一半,大量新增劳动力不仅没有被充分定价,反而不断稀释有限资源。以土地贫瘠地区为例,农民年收入极低,与同时期一些亚洲新兴经济体存在巨大差距。劳动力要素被旧体系严重低估,是第一次红利出现的前提。
三、乡镇企业和南下就业,把劳动力接入更高定价体系
改革开放真正改变的,并不是让人口数量突然变多,而是让数以亿计的农村劳动力第一次获得流动机会。包产到户让农民脱离低效的工分体系,释放出大量剩余劳动力;随后,农村加工合作社和乡镇企业崛起,成为 80 年代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
到 90 年代初,全国乡镇企业数量突破 2000 万家,生产总量约占全社会产值三分之一。这些家门口的企业,让约 1.3 亿农民离开土地,进入价值更高的工业体系。它们给农民提供了除种地之外的第二条出路,也成为改革开放前二十年的重要支柱。
更高层级的定价体系来自南方经济特区和珠三角制造业。1992 年之后,劳动力从乡镇进一步流向南方就业市场。乡镇企业把劳动力放入国内工业体系重新定价,而南下务工则把劳动力放入全球市场重新定价。外资工厂密集铺开,产品销往欧美,劳动者收入对应的不再只是本地支付能力,而是全球消费者的购买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人,从村口乡镇企业走到珠三角工厂,收入就能再上台阶。一个劳动者的收入,并不只对应他的辛苦程度,更对应他所服务的市场愿意支付多少溢价。
四、第一次红利结束:劳动力低估被逐步磨平
1980 年至 1995 年,中国农村人均月收入从约 16 元增长到约 114 元,已经是明显改善;但同时期外出务工月收入可达约 448 元,相当于三个月工资就接近一位农民一年收入。如果进入珠三角地区,农民工月收入甚至接近 800 元,相当于老家多个人种地收入的总和。
同一个人没有突然变得更聪明,只是从旧体系迁移到新体系,收入就能显著提升。这就是第一次时代红利的本质:劳动力作为关键生产要素,从农业体系流向工业体系,从国内低效定价流向全球市场定价。
但任何红利都会被充分定价。2008 年后,中国农村剩余劳动力开始出现枯竭,刘易斯拐点被反复讨论。到 2012 年前后,劳动力价格上升,大量外资工厂开始向东南亚迁移。曾经被大幅低估的劳动力要素逐步完成重新定价,普通人的第一次红利随之结束。
五、第二次红利:城市化红利不是城镇化率,而是城市土地被重新定价
第二次红利通常被称为城市化红利。它同样不是城镇化率上升这么简单。80 年代到 90 年代,城市规模确实在扩大,但最先受益的并不是城市核心区居民,反而是郊区和县域工业带。
1984 年至 1999 年,是中国初级加工业的黄金期。浙江民营经济、广东电子加工、纺织出口等产业快速崛起,但这些故事的主角往往是郊区、县城和乡镇,而不是传统城区。加工制造业需要大量成片工业用地,城市核心地段早已用于住宅和行政办公,反而是郊区土地便宜、约束少,培育出大规模产业集群。
90 年代出现过“郊区经济超过城区”的典型现象。杭州下属乡镇企业产值占比很高,萧山、顺德、长安等地都曾在产业活力上超过传统城区。与此同时,许多城市居民的生活质量并不高。以上海为例,90 年代末仍有大量困难家庭和下岗职工,城市并未真正释放土地和聚集效应的价值。
六、WTO 之后,城市从行政容器变成全球产业链节点
90 年代的城市,更多只是行政容器,而不是高效生产要素。城市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人口数量,而在于是否能产生强大的聚集效应,是否能提供足够多的第三产业、高端制造、研发、金融、营销和服务岗位。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后,全球资本和订单进入中国,沿海城市开始承担全球产业链分工节点的角色。城市产业生态随之变化。首先是第三产业爆发,2000 年至 2015 年,中国服务业占 GDP 比重从约 37% 提升到约 52%,为城市提供了海量就业岗位。
其次是产业升级。中国研发支出从 2000 年约 900 亿元,一路增长到 2022 年约 3 万亿元。中国不再只是依赖大量土地的初级加工,而是开始向更高端的制造、互联网、金融、研发和技术企业升级。华为、腾讯等企业的出现,意味着高薪企业和高薪岗位开始向城市聚集。
随着就业质量提升,城市土地开始承载更强的聚集效应。2000 年至 2020 年,主要一二线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普遍增长 7 至 9 倍;2002 年至 2014 年,一线城市核心区房价普遍上涨 10 至 12 倍,二线城市普遍上涨 8 至 10 倍。事后看,这一阶段的上涨本质上是城市聚集效应在土地上的价值投射。
七、第二次红利结束:土地价值回归后,房价进入横盘回落
第二次红利的本质,是城市土地作为重要生产要素,重新回归真实价值。在 2000 年至 2015 年之间进入一线城市,并买入住房的人,成为这轮要素重新定价的最大受益者。他们参与的并不只是房地产上涨,而是城市聚集效应对土地价值的重估。
但土地红利同样不可能无限持续。2017 年之后,城市房价重新定价速度明显放缓,许多城市开始横盘甚至回落。城市土地从极度低估到充分定价,第二次红利也基本结束。
这给第三次红利提供了判断框架:如果红利来自要素重新定价,那么问题就变成,当下中国还有什么要素被系统性低估?
八、今天被低估的两类要素:完整产业链与工程师群体
现阶段,中国至少还有两类关键要素被严重低估:一是全球独一份的完整产业链,二是庞大的工程师群体与高学历人才供给。前者代表组织要素,后者代表人力资本要素。
2024 年,中国制造业产值占全球比重首次达到约 30%,成为全球唯一覆盖联合国工业分类 41 个大类、207 个中类、666 个小类的国家。这种完整性意味着,同一款产品在中国可以从设计、生产到交付,在很短半径内完成,周期和成本往往只有其他国家的一半左右。
2022 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 5 万亿美元,超过欧美 28 个国家合计约 4.9 万亿美元,从产业链能力上达到“一国等于欧美总和”的量级。可是从这一阶段开始,国内企业利润却持续承压,“增收不增利”成为制造业普遍感受。问题已经不只是技术差距,而是产业链要素没有被合理定价。
九、同样的产品,代工和品牌之间差出二十倍利润
电动手工具是一个直观例子。中国厂家为海外品牌做贴牌代工,一个成本 100 元的产品,打上海外品牌后可以卖到 500 元,但国内代工企业利润率通常只有约 5%,也就是只赚 5 元。产业链真实价值、研发投入和制造能力,都被压缩在这 5 元以内。
如果中国厂家自己做品牌,同样产品可以卖到欧洲中端市场,售价约 300 元,却可能获得 100 至 150 元利润。同样的产品、同样的产业链能力,收益相差可能达到 20 倍。这就是当下中国产业链定价不合理的核心。
中国制造并不缺能力,缺的是直接面向全球消费者、全球渠道和全球品牌心智的定价权。只做代工,完整产业链的价值被海外品牌拿走;做自有品牌和全球市场,产业链能力才有机会被重新定价。
十、人力资本同样被低估:不是人才过剩,而是人才没有被充分定价
中国工程师数量已经达到全球最高密度之一。狭义口径接近 2000 万,广义口径超过 6000 万;每年还有超过 1000 万大学毕业生,以及庞大的在读研究生群体。劳动人口中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也已经显著提高。这本应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高学历人才储备池之一。
但就业市场并没有给这批人才充分定价。过去几年,青年失业率长期处于较高位置,大量高学历者很难找到与能力匹配的岗位,只能继续考研、考公。国考报名人数从 2019 年约 140 万,上升到 2024 年约 296 万,说明许多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缺少能够承接能力的定价体系。
这不是简单的人才过剩,而是人才价值被低估。完整产业链和高密度人才储备,在国内市场中被系统性压低,结果就是制造业利润微薄和大学生就业困难同时出现。
十一、第三次红利的本质:把中国要素接入全球市场
要素的真实价值从来不是由能力单方面决定的,而是由它服务的市场愿意为这种能力支付多少决定。仅靠 14 亿人口的国内市场,无论怎样刺激消费、投资和竞争,都很难完整消化中国这套全要素、全品类、高密度的生产能力和人才供给。
要让如此庞大的产业链和人才要素重新回归真实价值,只有一条路:接入更大的体系,让它们接受更充分的定价。这个更大的体系就是全球市场。
这与 2001 年的全球化不同。那一次是全球市场进入中国,跨国资本带来订单、品牌和技术,中国提供土地和劳动力,被定价为世界工厂。这一次则是中国主动走向全球市场,带着自己的产业链能力、工程师群体、产品能力和组织能力,直接服务全球消费者。
十二、出海不是可选项,而是第三次红利的主通道
所谓出海,不只是企业去海外开店,也不只是跨境电商和海外建厂。它更深层的意义,是中国被低估的组织要素和人力资本要素,离开国内低价内卷体系,进入更高支付能力、更大需求缺口、更完整品牌溢价的全球体系。
完整产业链只有接入 80 亿人的全球市场,才能找到足够大的需求空间;工程师和高学历人才也只有参与全球产品、全球品牌、全球技术服务和全球组织协同,才可能获得更合理的能力定价。
因此,第三次红利不是简单的“内需复苏”,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贸订单增加”。它是中国企业从代工者变成品牌者,从供应链节点变成全球组织者,从低利润制造变成高附加值产品和服务提供者的过程。
十三、为什么红利刚开始时,总是先被看成风险
每一次要素重新定价的窗口期,最初都不会显得轻松。第一次人口红利中,背井离乡、离开土地、进入陌生工厂,本身就是风险;第二次城市化红利中,进入一线城市并购房,同样伴随不确定和压力。
今天的出海也是如此。许多人首先看到的是地缘冲突、陌生市场、文化差异、合规难度、海外渠道成本和汇率波动。风险真实存在,但这并不否定红利。恰恰因为风险存在,早期参与者才有可能获得超额回报;等所有人都确认它是机会,要素定价差往往已经被磨平。
回头看前两次红利,最大回报往往属于那些在不确定中先迈出去的人:第一批离开土地进入工业体系的人,第一批进入大城市并承接城市聚集效应的人。第三次红利中,类似的位置可能属于能把中国制造、工程师能力、产品设计和组织效率带向全球市场的人与企业。
十四、结论:第三次红利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入口
人口红利的本质,是劳动力从低效农业体系流向工业体系和全球市场;城市化红利的本质,是城市土地从行政容器中释放出来,承接产业升级和聚集效应。两次红利都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关键生产要素从低估体系走向高估值体系。
今天,中国被低估的要素,已经从廉价劳动力和城市土地,转向完整产业链、工程师群体和高学历人才储备。国内市场无法单独完成这些要素的充分定价,全球市场才是它们重新估值的空间。
因此,中国第三次时代红利的关键词,是产业链出海、品牌出海、技术服务出海、组织能力出海和人才价值出海。它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无风险的确定性答案,而是一个正在打开的要素迁移过程。真正的问题不是还有没有时代红利,而是谁能理解这轮红利的底层逻辑,并在定价差仍然存在时完成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