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团 2026 年第二季度的核心矛盾,不在营收增长 14% 这种表层数字,而在核心本地商业利润远超预期。市场原本预期核心本地商业调整后经营利润约 34 亿元人民币,实际交出的结果接近 57 亿元人民币,超出共识约 66%。这种差距不是单纯的成本压缩,也不是一次性会计扰动,而是外卖单位经济模型重新跑通后的集中体现。
外卖平台过去最容易被质疑的地方,是增长需要持续补贴。只要订单靠红包、满减、无门槛券维持,利润就很难真正沉淀下来。现在变化出现在补贴方式本身:粗放撒钱减少,精准让利增加;营销费用不再无差别买流量,而是围绕特定用户、特定场景和特定交易转化展开。财务上,这部分让利更多体现为收入扣减,也就是所谓的 contra revenue,中文通常可以理解为冲减收入。
这不是把成本换一个科目隐藏起来,而是商业模式从“花钱买增长”转向“精确计算每一单”。当一笔补贴不再面向所有人发放,而是被嵌入具体订单和具体消费场景,它就开始变成价格体系的一部分。外卖业务真正需要验证的,不是有没有券,而是每一单扣除骑手、履约、商家激励、用户让利和平台运营成本之后,是否还能留下足够厚的真实利润。
一、57 亿元利润意味着什么
57 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回答了市场此前最担心的问题:美团外卖是不是只能靠补贴维持订单规模。如果补贴减少以后订单和用户快速流失,利润改善就只是短期幻觉;如果补贴更克制以后,利润反而显著高于预期,就说明平台的配送网络、用户习惯、商家供给和算法调度已经能够支撑更健康的单均利润。
过去的外卖竞争更接近增量战。平台通过红包、满减和新客激励抢用户,短期订单增速好看,但每一单背后可能都在消耗现金。账面上,这类支出经常体现为营销费用,逻辑是用钱购买用户、流量和市场份额。问题在于,粗放补贴容易养出价格敏感用户,也容易让竞争者互相抬高获客成本。
现在的核心变化是补贴被重新定价。平台不再把钱撒给所有潜在用户,而是根据消费习惯、地理位置、时段、品类、商家库存和履约效率做更细的分配。某些订单仍然会让利,但让利的目标不是制造表面热闹,而是提升一笔交易的转化概率、履约效率和长期复购价值。
这会让利润表出现两个同步变化:一方面,营销费用效率提高;另一方面,收入端因为冲减收入而更真实地反映交易价格。最终结果是外卖单均利润变厚,核心本地商业的经营利润显著高于预期。
二、冲减收入背后的补贴纪律
冲减收入听起来像会计术语,但它背后对应的是平台经营纪律。粗放补贴是“先把人拉来再说”,精准让利是“这笔让利必须服务一笔有意义的交易”。前者更像广告投放,后者更像动态定价。
外卖平台的每一单都很复杂。用户看到的是餐费、配送费、优惠券和预计送达时间;平台背后要处理的是商家佣金、骑手成本、配送距离、天气、时段、区域密度、骑手供给、商家出餐速度、补贴预算和用户复购概率。只有当这些变量被细到订单层面,平台才可能知道哪一笔钱该花,哪一笔钱不该花。
以前逢人就发券,等于把补贴当成地毯式广告。这样做在抢市场时有效,但一旦进入存量阶段,就会伤害利润。现在更像是根据用户意图和履约网络实时调节价格:该留的人留,该激活的场景激活,该放弃的低质量补贴放弃。
因此,外卖利润修复不能简单理解为“优惠少了”。真正的含义是,平台开始用更高颗粒度识别订单价值。价格体系、推荐系统、补贴系统和调度系统被绑定在一起,每一分钱都必须接受投入产出比检验。
三、竞争从生死战转向效率战
利润大幅超预期还有一个外部原因:竞争对手的战略目标发生变化。行业第二梯队不再只追求规模扩张,而是开始把未来 12 到 18 个月扭亏为盈作为目标。当主要竞争者也必须向利润负责,行业牌局就从烧钱抢份额转向单位经济模型比拼。
这并不代表外卖市场没有竞争。恰恰相反,竞争从看得见的红包和满减,转移到了看不见的履约效率、订单密度和算法能力。价格战最激烈时,消费者感知强,平台利润薄;效率战阶段,消费者看到的变化可能只是券少了一点,但平台内部每一单的成本结构都在被重新优化。
接下来真正需要跟踪的指标,是 2026 年下半年到 2027 年的单均 EBIT,也就是单均经营利润。这个指标能够揭示利润改善到底是短期补贴收缩,还是可持续的网络优势。如果单均利润持续领先,就说明美团的配送密度、骑手网络、商家供给和调度算法仍然构成护城河。
外卖网络越密,单位履约成本越低。骑手同一时间能接更多单,路线更容易顺路,商家等待时间更短,用户体验更稳定。算法越强,平台越能在时效、成本和体验之间找到平衡。价格战降温之后,真正的竞争变成谁能把同样一单送得更稳、更快、更便宜。
四、到店酒旅的利好是竞争放缓,但核心仍是定价权
除了外卖,美团到店、酒店与旅游业务的竞争格局也出现变化。短视频平台曾经被视为本地生活最强挑战者,因为它拥有巨大的流量入口和内容分发能力。市场一度担心,内容平台把流量导入餐饮、团购、酒店和旅游,会压缩美团在商家端和用户端的地位。
但本地生活不是单纯的流量生意。流量能带来曝光,却不能自动解决线下履约、核销、商家运营、套餐设计、门店服务、退款售后和长期复购。本地生活的麻烦之处在于它很重,必须一店一店、一城一城、一类商户一类商户地运营。平台不能只负责把人带过去,还要保证用户体验、商家收益和履约闭环。
短视频平台的流量有更高回报的去处。电商、广告、游戏和内容商业化往往更轻,利润率更清楚,平台能够用同样流量获得更直接的收益。相比之下,本地生活需要大量地推、商家服务和履约管理,投入产出比未必最优。当流量平台重新计算回报率,竞争烈度放缓就是自然结果。
不过,到店酒旅的好转不能完全归因于自身进攻。对手收缩带来的利润修复是一种被动利好。真正需要验证的是,美团能不能利用这个窗口期重新拿回商家端定价权。如果核心品类利润率回升,说明平台主导地位正在修复;如果利润率仍然低迷,就说明基本盘没有想象中稳固。
五、新业务亏损收窄,市场开始重新理解增长质量
美团过去的财报总有一个让投资者紧张的部分:新业务。核心业务赚钱之后,新业务可能继续消耗利润,导致整体价值难以释放。第二季度的新业务表现改变了这种印象,亏损收窄至约 17 亿元人民币,明显好于市场共识的约 24 亿元人民币,改善幅度接近 28% 到 29%。
这说明新业务不再只是无底洞。国内买菜、团购和即时零售相关业务的运营效率提升,减少了对集团利润的拖累。更关键的是,海外业务 Keeta 开始表现出更可控的扩张路径:香港市场保持稳定盈利,中东市场效率环比改善。
互联网出海通常伴随巨大亏损。进入陌生市场,需要补贴用户、补贴骑手、争夺商家、建设履约网络,还要适应当地法规、文化和基础设施。传统想象中,中国平台出海就是带着充足弹药高举高打,用补贴换市场,用时间换规模。
Keeta 显示出的不是无限烧钱,而是局部区域、精细运营和算法降本。它不是在所有市场全面铺开,而是选择具体城市和具体区域切入,利用国内已经训练成熟的调度、履约和订单管理能力,去改造当地相对低效的配送体系。如果这种模式成立,美团出海的核心资产就不是单纯资本,而是组织效率和算法体系。
六、Keeta 的关键问题:效率模型能否跨市场复制
Keeta 的短期改善值得重视,但还不能消除全部疑虑。海外市场最大的变量,是投资规模可能突然上升。潜在并购、市场扩张以及进入巴西这样的大型市场,都可能显著拉高资本开支和运营投入。
香港和中东的局部成功,不等于全球复制已经完成。外卖配送高度依赖人口密度、道路结构、劳动法规、骑手供给、支付习惯、商家数字化程度和消费者履约预期。中国市场训练出的效率模型,在高密度城市和成熟移动互联网环境里很强,但到了基础设施、用工制度和消费文化不同的市场,未必能原样迁移。
因此,下半年最重要的跟踪点,是 Keeta 的投资强度和战略优先级。如果美团继续以克制投入换取局部效率改善,市场会更愿意把海外业务视为长期选择权;如果扩张转向大规模补贴和并购,亏损压力可能重新成为估值折扣。
出海不是简单复制一套应用界面,而是复制一套履约组织。能否把中国本地生活的高密度订单、骑手调度和商家管理能力带到新市场,是美团未来几年最关键的商业实验之一。
七、即时零售:从送餐到万物到家
国内新业务的另一条主线,是即时零售的总潜在市场扩张。外卖只是起点,真正的想象空间是万物到家:买药、买菜、买手机、买日用品、买临时急需商品,都可能进入即时配送网络。
阿里和京东也在把注意力从单纯餐饮外卖,转向自营即时杂货、小时达和本地仓配。竞争不再只是“谁送一顿饭”,而是“谁能成为城市即时履约基础设施”。当用户习惯从餐饮延伸到更多品类,平台的订单密度、仓网布局和商家供给会被重新放大。
即时零售的核心指标是日单量潜力。日单量越高,网络密度越强,履约成本越有机会被摊薄。餐饮外卖的高频需求为美团提供了基础网络,但万物到家能否提升客单价、复购频次和品类利润率,决定了它能否从外卖平台进一步变成城市级消费基础设施。
这条线的难点在于,非餐品类的供应链和履约逻辑与餐饮不同。药品要求时效和合规,生鲜要求库存与损耗管理,数码产品要求客单价与售后能力。即时零售不是外卖系统简单扩容,而是品类、仓配、商家和用户体验的再组织。
八、AI 的重点不是智商上限,而是成本下限
第二季度仍然存在约 12 亿元人民币的未分配亏损,其中一部分来自企业级人工智能投入。美团 App 内的 AI 助手“小团”,以及底层 LongCat 模型,代表了美团把 AI 嵌入本地生活业务的方向。
市场谈 AI 时,往往习惯比较模型参数、推理能力、代码能力和前沿智能水平。但美团的 AI 逻辑不同。它不是要在每一个场景里追求最强通用智能,而是要在本地生活业务中实现极致性价比:用户问订单多久到,系统推荐附近餐厅,后台为骑手规划路线,商家根据流量和库存调整运营。
这些场景需要的是稳定、低成本、高并发、可嵌入业务流程的智能能力。一个外卖订单问题不需要模型理解量子物理,也不需要用最高端算力完成复杂科研推理。真正有价值的是,在千万级甚至更高频次调用中,把单次推理成本压到足够低,同时保持足够可靠的结果。
LongCat 使用国产算力完成训练和推理闭环的意义,也要放在这个框架里理解。若国产芯片方案能满足本地生活场景所需的推理质量,并把调用成本降到更低,美团得到的不是抽象技术荣誉,而是可以直接进入利润表的成本优势。
所以,美团 AI 的核心指标不是“智商上限”,而是“成本下限”。谁能在同等业务效果下用更低成本完成推荐、客服、调度、运营和商家工具,谁就能把 AI 从展示能力变成经营杠杆。
九、估值修复来自预期差
高盛给出的 12 个月目标价为 123 港元。若以报告发布时约 77.50 港元的股价计算,对应接近 59% 的潜在上行空间。这个目标价的核心假设,不是美团重新进入无限增长叙事,而是利润修复、竞争缓和、新业务减亏、即时零售扩张和 AI 成本优势共同改变市场预期。
市场此前对美团的担心很明确:外卖补贴战会压低利润,到店酒旅会被短视频平台侵蚀,新业务会持续亏损,海外扩张会重演烧钱模式,AI 投入会成为新的费用黑洞。第二季度财务表现对这些担心给出了阶段性反证。
外卖利润显著超预期,说明单位经济模型改善;到店酒旅竞争压力下降,说明利润率修复窗口出现;新业务亏损明显收窄,说明增长质量改善;Keeta 在香港盈利、中东效率提升,说明出海并非只能靠补贴;LongCat 和小团代表的 AI 路线,则把市场注意力从模型竞赛转向经营效率。
估值重定价来自现实与悲观预期之间的落差。当市场以为一家公司还困在补贴、亏损和竞争挤压里,而财报显示它正在重新获得利润纪律,股价就有修复空间。
十、仍然不能忽视的风险
美团的逻辑并不是没有风险。第一,外卖竞争可能重新加剧。如果竞争者为了份额重新提高补贴,单均利润修复会面临压力。当前行业进入效率战,并不等于价格战永远结束。
第二,到店酒旅的利润修复需要商家端定价权验证。对手收缩只是外部条件,平台能否提高商家变现效率和佣金质量,才决定这部分利润能否持续。
第三,Keeta 出海可能带来资本开支上行。只要进入更大市场、参与并购或加快区域扩张,短期亏损就可能重新扩大。海外业务既是选择权,也是费用波动源。
第四,即时零售的 TAM 扩张不等于利润自动扩大。万物到家需要供应链、仓配、品类管理和售后能力,每一个非餐品类都会带来新的复杂度。
第五,AI 成本优势还需要持续验证。国产算力路线能否在业务规模扩大后保持性能、稳定性和成本优势,需要用真实调用成本和业务转化效果检验。
十一、结论:美团正在从增长机器转向极致效率机器
美团第二季度最重要的信号,是它不再只是一台增长机器,而是在向极致效率机器演化。外卖业务通过补贴纪律和冲减收入机制,让单均利润变厚;竞争格局从生死补贴战转向履约效率战;到店酒旅迎来竞争缓和后的利润率修复窗口;新业务亏损收窄,Keeta 展示出更精细的海外扩张方式;AI 则围绕本地生活的高频低成本场景,寻找性能与成本之间的最优解。
这套模式的底层,是中国市场训练出来的高订单密度、强履约网络、复杂商家供给和精细算法调度。它能够在国内红海市场里压出利润,也可能成为海外扩张和即时零售的底层资产。
最终问题仍然很清楚:这台由中国人口密度、骑手网络、商家运营和算法系统共同塑造的效率机器,能不能在中东、巴西以及更多基础设施、劳动法规和消费文化完全不同的市场里继续有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美团的估值修复就不只是一次财报反弹,而是本地生活效率模型的全球再定价;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海外投入和新业务复杂度仍会重新压回利润表。
现阶段最值得跟踪的,不是单一季度营收增速,而是五条线能否同时成立:外卖单均利润保持韧性,到店酒旅利润率修复,新业务亏损继续收窄,Keeta 投资强度可控,AI 的性能成本比进入真实经营结果。只要这五条线没有断,美团就仍然是本地生活领域最值得研究的效率样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