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绩主义从警示性概念变成成功学信条
1958年,英国作家迈克尔·杨在一部反乌托邦讽刺小说中创造了“优绩主义”(meritocracy)一词,并用“智商加努力”概括它的表面公式。这个公式起初是警告:如果社会把成功完全解释为聪明与勤奋,胜者就容易把一切所得视为理所应当,把落后者视为懒惰、愚笨且活该。这样形成的秩序会把竞争结果转化为道德等级,让拥有优势的人获得傲慢,让没有优势的人承受羞辱。
杨原本希望人们看到这种逻辑的危险,现实却出现了反转。政客把它当作施政口号,企业把它包装成文化,成功学把它奉为信条。于是,原本用于讽刺的概念被当成了社会运行的正确答案。迈克尔·杨晚年曾公开反对这种滥用,提醒人们不要把他的警示当成制度蓝图。
桑德尔在讨论精英傲慢时指出,这套叙事造成两种相互勾连的后果:赢家认为自己完全凭能力赢得一切,输家则被告知失败纯粹是个人过错。问题不在于否认努力的作用,而在于拒绝把努力当成唯一变量。成功还受出生年代、国家、性别、家庭、教育、身体条件、制度规则和偶然机会影响。
2019年东京大学入学典礼的参照
2019年东京大学入学典礼上,上野千鹤子曾面向新生发表演讲。这一经历引出对考试成绩形成条件的反思:能够进入顶尖学校,并不等于个人能力可以解释全部结果。讨论成绩时,问题不应停在“是否努力”,也需要继续追问:哪些人有机会准备考试,哪些人从小接触到有利资源,选拔规则又偏好哪些能力?如果这些条件发生变化,同一套能力是否仍然会被看见,答案并不确定。
一个北大研究生的两层运气
一名成绩优异、考上北京大学研究生的受益者在回顾自身经历时,将成功中的运气分成两层。第一层是资源上的幸运:出生在城市,家庭能够支持持续读书,没有因经济压力辍学;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补习英语,使英语学习一路顺利,而现行选拔制度又高度重视英语成绩。比赛真正开始之前,起跑位置已经与许多人不同。
第二层是个人特质与规则之间的匹配。这个人擅长长时间专注,适应考试和做题,而当下的选拔机制恰好奖励这种专注力。倘若社会把体育、表演、社交或其他能力作为主要筛选标准,原本被视为勤奋、聪明的特质可能无法兑换成成绩,甚至会被评价为不合格。努力并非在真空里产生价值,它必须进入某套规则,且刚好被那套规则识别。
这种自我回顾并不是抹去学习投入,而是把个人投入放回条件网络中。家庭托底让长期准备成为可能,城市教育资源扩大了选择范围,早期英语训练降低了后来竞争的门槛,规则匹配则使专注和应试能力能够转化为分数。把这些条件全部压缩成“只因努力”,会把偶然变成必然,把优势变成道德功劳。
“卵巢彩票”与资本的层次
巴菲特曾以“卵巢彩票”说明人生开局的偶然性:他1930年出生,恰好出生在美国,恰好是男性,又恰好拥有一个市场愿意为之支付的超级大脑。如果同样的认知才能置于一个主要按体力计价的社会,价值可能完全不同。出生时间、出生地点、性别与经济制度共同决定了才能能否被兑换。
布迪厄把资本区分为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经济资本是金钱与资产,社会资本是人脉、信任和可进入的关系网络,文化资本则包含知识、品味、语言、习惯以及熟悉制度的能力。在此基础上,还可以补充一种试错资本:一个人是否有机会承受失败,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资金重新开始,是否能在一次挫折后东山再起。试错能力同样需要安全网,并不只是意志品质。
人物经历常把这些资本隐藏在“从零开始”的故事之后。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并非完全没有资源的电子极客,他出身名古屋酿酒世家,家族富裕了整整14代,是拥有百年积累的家庭;启动资金和关键人脉都有家族托底。比尔·盖茨的故事也不止于“哈佛辍学生成为首富”。1968年,大多数人尚未见过电脑时,他就读的顶级私立中学已经拥有能够实时联网的终端机;他的母亲还与IBM高层同在一个董事会。早期接触、设备条件与关系网络,让他可以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写代码。
这些案例并不意味着个人无需投入,而是说明冒险本身需要成本。敢于创业、转行、长期学习或承受一次失败,往往建立在经济、社会、文化和试错资本共同形成的安全网之上。看不见的托底越厚,越容易把后来的一跃误认为单凭胆量完成。
数据如何揭开“公平竞争”的表面
结构性差异也会出现在统计结果中。在SAT分数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家庭收入位于前1%的学生,录取率比普通家庭学生高58%。美国38所顶尖大学中,来自收入前1%的学生人数多于来自收入后60%的学生总和。还有一项美国学区经费比较把差异表述为约230亿美元,并称服务非白人学生的学区金额高于白人学区;具体方向和金额仍需结合统计口径审慎理解,但它至少提示教育资源并非均匀分布。
因此,能否进入名校、能否获得高收入岗位,与父母收入、家庭职业、居住区域、学校质量和关系网络都有很大关联。成绩可以描述某一场考试中的表现,却不能独立证明一个人的全部价值,更不能证明所有参赛者拥有相同起点。
100米赛跑的比喻可以把差异变得直观:有人站在真正的起跑线,有人已经站在50米处,有人背着沙袋负重跑,还有人几乎站在终点线附近。比赛结束后,只指着第一名说“他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就忽略了起跑位置、负重和提前获得的距离。名次仍然存在,但名次不等于纯粹的个人功劳。
承认幸运并不等于抹杀汗水。桑德尔的提醒是,承认幸运是为了避免把今天得到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的奖赏。它要求优势者保持谦逊,也要求社会把机会、公共服务和保障做得更公平。
从优绩主义到社会达尔文主义:贫穷不应成为羞辱
当成功被解释为努力的结果,底层处境就很容易被解释为懒惰、愚笨或活该。“努力”不再是描述行动的中性词,而会变成抽打他人的道德鞭子。贫穷从“遭遇了艰难处境”被改写成“你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弱者不仅失去资源,还被剥夺尊严,甚至被否定作为人的全部价值。
有人会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理由为这种排序辩护,但达尔文意义上的“适者生存”只是对环境的适应描述,本身没有道德等级。一个世界短跑冠军被投进深海,可能活不过一分钟;在海洋环境里,游泳和潜水能力更关键。把对特定环境的适应强行变成人的三六九等,正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偷换。
真正的文明要看社会如何对待无法参加竞争、无法证明自己有用的人。完善的盲道、各处电梯中的盲文、方便视障者辨认的牛奶包装缺口,都把自主生活的可能性还给个体。轮椅使用者可以顺畅进入公共空间,高位截瘫者能够在家人陪伴下参观博物馆,这些安排不以“先赢得比赛”为前提。
文明不是要求每个人先证明生产力,再允许其存在;人的存在本身就应当获得尊重。无障碍设施看似细小,却把“我能判断手中拿的是什么”“我能自行抵达某个地方”这样的基本尊严还给了人。一个社会的价值,恰恰体现在它是否为弱者提供不被羞辱的生活条件。
优胜者也会陷入自我剥削
优绩主义并没有真正的赢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区分了规训社会与绩效社会:过去的命令像来自外部的鞭子,告诉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现在,监工的位置转移到人的脑中,个体不断对自己说“还能做得更好”“还可以挖掘更多潜力”。表面上没有强制,实际上自我要求变成了持续的剥削。
普罗米修斯的寓言可以说明这种状态:被束缚者每天遭鹰啄食肝脏,肝脏又不断长出,痛苦因此循环不止。在优绩主义内部,鹰就是另一个自我——它把每件普通任务都变成竞赛,把生活变成必须分出赢家和输家的战场。敌人不是某个具体对手,而是永远不满意的自我审判。
一个典型案例是单位组织的内部考试。考试结果不影响工资,也不影响晋升,没有人要求参与者取得满分,但“必须赢”的开关仍被触发。为了满分而过度准备,最后确实拿到满分,却也因透支身体而病倒。荒谬之处在于,参与者知道这场加码没有实际奖励,却仍然无法停下。优绩主义剥夺的正是放松能力:即使前方没有奖品、没有监工,身体仍像上紧发条的机器。
另一种伤害出现在内部竞聘。笔试、面试和演讲都表现良好,现场也得到热烈回应,结果却只公布入选者,不公布每项成绩、权重和总分。面对询问,管理者只用“下回再努力”带过。规则不透明、权力和关系介入的可能性都存在,失败者却仍会把结果归咎于自身能力不足。优绩主义让人强行控制无法控制的事,一旦失控,就把愤怒和绝望调转枪口刺向自己。
学校教育持续多年,会制造一种幻觉:世界像一张变量清晰、只要努力就能得分的考卷。真实社会却是复杂的系统,里面混杂人情、权力、偶然、暗箱操作和未被告知的规则。把复杂结果简化为个人分数,既不能解释现实,也会放大失败后的自我否定。
躺平为何常常只是优绩主义的后遗症
躺平不必然是优绩主义的反面,很多时候反而是长期高压后的后遗症。一个孩子在高中阶段极度竞争,进入大学后没日没夜打游戏、完全停止学习;一个人在社会中遭遇一点挫折,就迅速放弃所有尝试,背后可能不是获得了自由,而是承受不起“要么赢、要么是废物”的二元评价。
优绩主义剥夺了人定义自身价值的权利。当第一名不可得,个体为了躲开内心那只鹰,可能选择社会性装死,用空虚的放纵麻痹“我是失败者”的羞耻。可脑中的审判并没有下班,旁人继续前进时,自我否定仍在持续。只要“成绩等于价值”的等式没有松动,人生就会在疯狂内卷和彻底摆烂之间来回摆动,两个极端都缺少真正的自由。
出口不是放弃一切行动,而是解除成绩、排名和人格价值之间的绑定。努力可以保留,但努力不再承担证明“配得上活着”的任务。
四个方向:把价值从分数中解绑
### 允许生命拥有不被量化的时刻
当挫折、失败或无法拿满分的阶段出现,可以把它们理解为人生中本来就会出现的“长假”。《悠长假期》的相关表达可以转述为:人在事业和感情跌落谷底时,不必急着补救,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努力,可以把这段不顺当作被赠予的长假。这里的重点不是逃避责任,而是承认生命有不产出、也不需要立刻证明价值的时间。
微风带来的清凉、认真吃完一顿午餐、感到悲伤或痛苦,都是人的真实体验。生命力不需要也无法被分数完全衡量。失败不是人生污点,而是生命历程中本该存在的部分。
### 主动做一些“没用”的事
很多人即使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也在表演优秀,害怕不完美的自己被发现。可以有意识地做些没有产出、不能变现、也没有排名的事情:在公园发呆,到海边散步,学习一件不实用、赚不到钱且可能学得很差的乐器。
这些活动的作用不是制造另一个成就,而是让身体逐渐习惯“不被打分”。做不好没有关系,不必有用也没有关系;存在本身就足够。对无效活动的允许,是对内在监工的一次松绑。
### 练习有厚度的谦卑
谦卑不是贬低能力,而是准确看见能力之外的条件。当一个人意识到成功中有多少来自出生、家庭、时代、制度与偶然,就更可能对弱者产生慈悲,也更能从“必须一直赢”的恐惧中解脱。停止对自己吹毛求疵,也会增加放过他人的能力。
每个看似笨拙、甚至失败的人,都可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挣扎着生活。对幸运保持清醒,能同时减少赢家的傲慢和输家的羞耻。
### 重新定义努力
优绩主义把努力异化为超越别人、争夺排名。更健康的努力来自对世界的好奇,以及对自身潜能的尊重;它可以是内向的、安静的,不必时时展示结果。树向外生长,枝叶伸展是为了吸收阳光、完成自身生长,并不是为了长得更高、压过旁边的树,更不是为了嘲笑矮小的树。
这种努力仍然认真,却不以比较为唯一尺度;仍然追求进步,却允许节奏不同;仍然承担责任,却不把每次结果都变成人格审判。努力服务于生命,而不是让生命服从排名。
结语:承认幸运,保护尊严
社会系统不是个体单独就能改写的,但个体可以改变对成功的解释。如果处在这套系统的优势位置,应避免把结果全部归功于个人拼搏,并把幸运转化为对他人的慈悲、对制度公平的支持和对自己的和解;如果处在劣势位置,也应记住,排名的刻度量不出灵魂的深度,不必先证明有用才配存在。
更温和的成功观可以这样表述:仍然努力,但不自我剥削;仍然追求优秀,但不傲慢俯视;仍然重视成绩,但始终承认幸运;仍然渴望胜利,也保留随时停下的能力。要摆脱的不是努力本身,而是“只有赢才配活着”的荒谬逻辑。
好的社会鼓励人努力,也允许人失败;奖励优秀,也保护每个人的尊严。人的价值从来不应只由功绩决定。只有当成绩与人格不再被捆绑,努力才可能重新成为出于好奇、责任和生命活力的选择,而不是一把持续指向自己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