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明康德的核心变化,不是简单的业务收缩,而是一次非常明确的战略重构:主动剥离高风险、低协同、地缘敏感度更高的业务,把公司重新压缩成一家以化学 CRDMO 为核心的小分子和多肽龙头。
这种转型带来的结果很直接。短期看,公司订单充足、利润弹性强、现金流质量好,业绩确定性在 CXO 行业里仍然非常突出;长期看,业务边界变窄、美国客户分流、地缘政治折价和多肽产能周期,又共同压住了估值中枢和成长想象空间。
因此,理解药明康德,不能只看“千亿订单”和短期利润高增,也不能只被地缘风险吓退。真正关键的是看清这家公司从全能型 CXO 平台,变成化学 CRDMO 专精龙头之后,盈利质量、竞争壁垒、估值折价和长期风险之间的重新平衡。
一、战略重构:从全产业链 CXO 收缩为化学 CRDMO 龙头
2024 年到 2025 年,药明康德做了一系列非常果断的资产处置和业务剥离。公司剥离了津石医药、康德弘翼等国内临床 CRO 业务,基本退出临床服务赛道;海外方面,出售了美国和英国的细胞与基因治疗商业化生产基地,放弃 CGT 相关生产业务。
同时,公司减持药明合联大额股权,终止海外医疗器械测试业务,并大幅缩减欧美低毛利合规业务。这些动作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药明康德不再追求“什么都做”的全平台扩张,而是把资源集中到化学业务这个最核心、最能产生利润弹性的基本盘。
这样的调整有利有弊。好处是业务更聚焦、管理更清晰、业绩波动更低;代价是多元成长空间下降,原先支撑高估值的全平台故事被削弱。估值中枢下降,不只是市场情绪杀跌,而是商业模式边界变窄后的合理重定价。
二、业务结构:化学业务成为绝对基本盘
重构之后,药明康德的持续经营业务高度集中。化学业务占总收入约 80.2%,已经成为公司绝对核心。其中,小分子的 D&M,也就是工艺开发和商业化生产,是利润弹性最大的来源。
2026 年第一季度,小分子 D&M 同比增长约 80.1%,主要由海外药企三期临床和商业化订单放量带动。这类订单通常项目阶段更靠后、合同周期更长、毛利率更高,因此对公司利润的拉动远高于早期研发服务。
化学业务之外,测试业务占比约 8.9%,主要做药物安评和分析检测,增速偏慢、毛利率偏低,更多承担为化学业务导流和配套的角色;生物学业务占比约 5.9%,主要是早期生物筛选,规模不大,增长也并不强,公司没有明显的大规模扩产计划。
这意味着药明康德已经不再是一个分散型 CXO 平台,而是一个以化学小分子和多肽为主轴的 CRDMO 公司。业务逻辑更简单,利润弹性更清楚,但抗周期和抗单一赛道风险的能力也比过去弱。
三、利润成色:扣非利润比账面净利润更重要
药明康德的账面利润需要拆开看。2025 年,公司归母净利润约 191.5 亿元,同比增长约 102.7%,表面上非常亮眼。但其中接近 59 亿元来自出售股权和剥离资产带来的一次性收益,这部分并不具备可持续性。
更能反映真实经营能力的是扣非归母净利润。2025 年,公司扣非归母净利润约 132.4 亿元,同比增长约 32.6%;2026 年第一季度,扣非归母净利润约 42.76 亿元,同比增长约 83.6%。收入只增长约 28.8%,利润增速却显著高于收入,说明订单结构正在向后期、高毛利阶段迁移。
这种利润弹性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三期临床和商业化生产订单占比提升,二是产能利用率改善后规模效应摊薄成本。公司毛利率从 2024 年的约 41.5%,提升到 2026 年一季度的约 50.4%,这解释了为什么利润增长远快于收入增长。
但 50% 以上毛利率更像阶段性高点,而不是可以简单长期外推的常态。随着新的小分子和多肽产能陆续投放,短期利用率可能被拉低,2026 年全年毛利率更合理的区间可能在 48% 到 49%。扣非利润全年增速也大概率会低于一季度,不能把单季高增长直接线性外推。
四、在手订单:业绩可见度仍然领先行业
到 2026 年第一季度末,药明康德持续经营业务在手订单约 597.7 亿元,同比增长约 23.6%。这个订单规模大致可以覆盖未来一年半到两年的营收,说明公司短中期业绩能见度依然很强。
在 CXO 行业里,订单能见度本身就是核心壁垒。药物研发和商业化生产不是一次性采购,而是伴随项目推进持续发生。一个项目从早期分子发现、工艺开发、毒理测试、临床样品供应,一直到商业化量产,可能持续五到十年。
因此,药明康德的短期经营确定性并不弱。真正的问题不是未来一两年有没有收入和利润,而是这些确定性利润应该给多少估值,以及未来三到五年以后,美国客户分流和多肽周期变化会不会削弱增长曲线。
五、现金流与股东回报:盈利质量扎实,但自由现金流受扩产约束
2025 年,药明康德经营现金流约 172 亿元,同比增长约 38.7%,并且持续高于扣非净利润。这说明公司的盈利质量比较扎实,不是只停留在账面利润,而是能够转化为真实现金流。
公司也持续通过分红和回购回应股东。2025 年分红约 47.1 亿元,分红率约 30%;2026 年还有新的回购和增持计划。管理层用真金白银释放价值信号,这对股价有一定支撑。
但药明康德现在的核心业务是偏重资产的化学 CDMO。多肽和小分子扩产每年需要超过 40 亿元资本开支,自由现金流很大一部分会被产能建设消耗。因此,公司虽然有能力分红回购,但很难长期保持极高强度的大规模股东回报。
六、全球位置:小分子和多肽领域的第一梯队巨头
全球 CDMO 行业可以大致分为几个梯队。第一梯队是药明康德、龙沙这样的综合型巨头。龙沙强在大分子,药明康德强在小分子和多肽,并且化学业务收入在 2026 年有望超过龙沙,成为全球化学 CDMO 领域的重要龙头。
药明康德真正的护城河,是“follow the molecule”的全链条服务能力。公司可以从最早期分子合成开始,延伸到工艺优化、毒理测试、临床样品,再到商业化量产。客户一旦把项目交给药明康德,项目推进过程中形成的数据、工艺、质量体系和监管文件都会沉淀在同一套服务链条里。
如果客户中途更换供应商,不仅可能花费上千万美元,还需要一到两年重新完成 FDA、NMPA 等监管体系下的合规验证。换供应商的成本非常高,时间代价也非常大。这种转换成本,才是药明康德最核心、最不容易被复制的壁垒。
七、多肽与 TIDES:GLP-1 热潮带来的第二曲线
多肽和 TIDES 是药明康德当前最重要的第二曲线。全球 GLP-1 减重药物需求暴增,带动多肽生产能力成为稀缺资源。药明康德泰兴基地固相合成釜总容积已经超过 10 万升,是全球第二名的三倍以上。
公司在寡核苷酸等相关技术上,也具备国内少有的规模化生产能力,并且提前与多家减重、心血管相关创新药企业建立合作。由于 GLP-1 和多肽项目数量快速增长,公司多肽业务在 2025 年接近翻倍增长,2026 年仍有约 40% 增长指引。
这条曲线的短期确定性很强。泰兴基地全面投产,海外 GLP-1 与寡核苷酸新药订单充足,国内创新药投融资也开始回暖,共同支撑公司未来一两年的增长。
但多肽不是一个可以无限乐观的赛道。司美格鲁肽核心化合物专利预计 2031 年到期,方法专利预计 2033 年到期。一旦专利到期,全球仿制药多肽产能会集中释放,价格战和毛利率压缩很难避免。
八、合规体系和人才储备:复杂项目交付能力难以速成
药明康德拥有约 25000 名研发人员,并同时通过 FDA、EMA、NMPA、PMDA 等全球主要药监体系审计。这种跨区域、跨监管标准的合规能力,是很多竞争对手短期内难以补齐的。
复杂项目交付不是单纯靠设备和厂房。它需要长期积累的工艺经验、质量体系、注册文件能力、客户沟通能力和监管审计经验。印度、欧洲或者其他地区的部分同行,即使具备产能,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搭建同样完整的跨区域合规团队。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药企即使推进供应链双轨制,也不会立刻完全切断与药明康德的合作。对很多高复杂度项目来说,短期内找到同等质量、同等效率、同等合规稳定性的替代方并不容易。
九、国内同行对比:稳健性最强,长期爆发力被削弱
与国内几家代表性 CXO 公司相比,药明康德的战略选择非常清楚。泰格医药深耕临床 CRO,海外风险敞口相对较小,但缺少 CDMO 带来的高利润弹性。康龙化成覆盖实验室服务和小分子 CDMO,但没有药明康德这样大规模的多肽生产能力,第二增长曲线相对不突出。
药明康德则主动剥离临床、生物、CGT 等更高风险业务,并收缩海外战线,集中到化学 CRDMO。短期看,它的业绩稳定性最强,订单能见度最高;长期看,它的成长爆发力也被自己削弱了。
这就是当前药明康德的特殊位置:它不是没有增长,而是增长更线性、更重资产、更依赖化学赛道;它也不是没有风险,而是风险更多集中在地缘政治、美国客户分流和多肽产能周期。
十、核心矛盾之一:高确定性业绩与长期地缘折价
药明康德最大的矛盾,是业绩可见度很强,但估值始终被地缘政治压制。2026 年 6 月,公司被列入美国 1260H 军工清单,这个清单本身更接近风险提示,并不等同于立即采购禁令。美国并没有立刻出台针对公司的强制断供措施,FDA 和大型药企也没有立刻要求全面切换供应商。
所以短期利空并没有市场想象中那么极端,短期政策冲击已经部分落地。但长期看,全球药企推动供应链双轨制已经是趋势。关键项目会逐步分流到欧洲、美国本土、印度等 CDMO 企业。
药明康德对美国客户依赖度较高,收入中约 68.7% 来自美国客户。即使现有项目不会立刻中断,新项目分流也会逐步影响未来增长。因此,公司大概率需要承担永久性的估值折价。除非地缘政治环境明显改善,否则市盈率长期维持在 14 到 16 倍附近,比重回 20 倍以上更符合现实约束。
十一、供应链双轨制:美国客户慢慢分流是不可逆变量
供应链双轨制的含义,不是客户马上放弃药明康德,而是在关键项目上逐步增加第二供应商、第三供应商,把一部分产能和订单配置到非中国地区。这个过程通常缓慢,但方向明确。
药明康德的客户粘性很强,可以延缓订单流失,却很难阻止全球药企分散供应链。高转换成本让存量项目不会轻易切走,但新增项目和早期项目更容易被分流。
长期看,美国客户收入每年下滑 3 到 5 个百分点是需要纳入估值模型的风险。欧洲产能如果顺利落地,可以提升欧洲客户占比,降低对美国市场依赖,但这需要时间,也不能完全抵消美国客户分流。
十二、多肽红利:高景气可能持续到 2027 年,2028 年后要防产能过剩
GLP-1 和多肽业务是当前市场最乐观的部分。全球有二十多款多肽 GLP-1 药物处于临床阶段,药明康德掌握了相当比例进入临床阶段的相关项目,因此短期订单非常饱满。
但越是热门赛道,越容易吸引资本和产能扩张。国内凯莱英、九洲药业等公司在扩产,欧美厂商也在同步建设多肽产线。到 2028 年以后,全球多肽产能可能从稀缺转向过剩,价格竞争会压缩盈利能力。
另一个变化是口服小分子 GLP-1 正在逐步成熟。如果未来口服小分子方案能够替代一部分注射多肽,注射多肽产业链的需求天花板也会被压低。
因此,多肽业务的高景气更适合看作 2026 到 2027 年的强催化,而不是永续高增长。到 2030 年以后,随着专利到期和产能释放,多肽很难继续作为药明康德的长期唯一增长引擎。
十三、增长催化:短期有确定性,中长期靠欧洲、AI 制药和政策缓和
未来一到两年,药明康德的确定性增长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第一,小分子 D&M 商业化订单大幅增长。大量海外新药进入三期临床和上市申报阶段,公司获得长期供货合同,直接拉动收入和毛利率。
第二,多肽产能释放。泰兴基地全面投产,GLP-1 和寡核苷酸新药订单增加,使 TIDES 成为利润增量的重要来源。
第三,国内创新药投融资开始回暖。国内客户订单恢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冲美国订单分流压力。
第四,A 股和 H 股回购、持续分红以及管理层增持,有助于稳定股东信心,并对股价形成支撑。
中长期可能超预期的因素,主要是欧洲产能顺利落地、AI 制药真正提高早期药物发现效率、多肽业务未来可能分拆释放估值,以及中美生物医药政策阶段性缓和。如果 BIO Secure 相关法案不再进一步推进,或者生物医药供应链政策出现缓和,药明康德股价会获得正向刺激。
十四、风险地图:短期看政策,长期看分流、融资和价格战
短期最大风险,是美国生物安全相关法案如果真正通过并落地,美国联邦资金支持的药企可能被禁止与药明康德合作。届时新订单会显著缩水,尤其是早期项目和新增项目会受到更直接影响。
长期风险有三条。第一,全球药企持续分散供应链,导致美国客户收入逐年下滑。第二,全球创新药融资如果再度遇冷,早期药物发现订单会减少,产能利用率和毛利率都会承压。第三,多肽赛道扩产过快,2028 年以后可能进入价格战,TIDES 盈利能力被压缩。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2026 年已经没有 2025 年那种大额资产出售收益作为利润增厚项,净利润增速会明显放慢。后续看药明康德,必须回到扣非利润和经营现金流,而不是被一次性收益后的高基数误导。
十五、估值与买入策略:更适合波段,不适合长期重仓
药明康德的估值矛盾,本质是业绩与估值长期错配。订单可以保证未来两年业绩相对确定,但地缘风险会持续压制估值;利润可以增长,但估值倍数可能下行。因此,股价经常会出现“业绩涨、估值跌”的情况。
这类公司更适合波段,不适合长期重仓。合理策略不是因为短期利润好就无脑追高,也不是因为地缘风险就完全回避,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有强业绩支撑、但估值上限受压的阶段性交易标的。
买入上,只有在地缘风险冲击、市场情绪过度悲观、估值回到较低位置,同时订单和扣非利润没有明显恶化时,才具备更好的风险收益比。卖出或减仓上,如果股价因政策缓和、多肽高景气、回购分红等因素快速修复到较高估值,就需要警惕估值上限和长期风险重新压制。
长期投资者需要降低增长预期。美国客户持续分流和多肽产能过剩这两大长期利空,市场并没有完全充分定价。药明康德仍然是一家非常优秀的化学 CRDMO 公司,但它很难再回到 2020 到 2022 年那种估值驱动的大牛市逻辑。
十六、投资判断:优秀公司,但不是无约束成长股
药明康德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它是一家短期业绩确定性很高、全球竞争壁垒仍然突出的优秀公司,但已经不再是一家可以按无约束成长股定价的全能型 CXO 平台。
它的优势非常清楚:化学业务占比高,小分子 D&M 进入高利润阶段,多肽产能全球领先,订单覆盖未来一年半到两年,现金流质量扎实,合规体系和客户粘性很难被复制。
它的约束也同样清楚:业务集中度提升后成长天花板下降,美国客户依赖带来永久地缘折价,供应链双轨制使新增订单面临分流,多肽高景气可能在 2028 年后遭遇产能过剩和价格战。
因此,药明康德最合理的定位,是“化学 CRDMO 专精龙头 + 地缘折价资产 + 阶段性业绩兑现标的”。短期看订单、扣非利润、毛利率和回购;中期看美国客户分流速度、欧洲产能落地和多肽产能利用率;长期看公司能否在 AI 制药、欧洲客户和非美市场中找到新的增长支点。
如果这些变量改善,估值可以阶段性修复;如果美国客户分流加速、多肽产能过剩提前出现,估值折价会继续存在。优秀公司与优秀投资之间,还隔着价格、周期和风险定价。药明康德的投资价值,恰恰需要在这三者之间动态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