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电运营商的盈利修复,短期最核心的变量不是电量突然高增长,而是补贴拖欠款开始重新回到现金流表。近期多家公司披露了可再生能源补贴回款情况,其中太阳能 1 到 7 月累计收到补贴款约 16 亿元,同比增加超过 150%,单月回款最高达到约 9 亿元。这不是普通月度波动,而是补贴清偿力度重新加大的信号。
绿电板块当前处在一个矛盾位置:基本面压力很大,政策托底也很明确。一边是市场化交易导致电价下行、消纳压力持续暴露、老项目收益率下降;另一边是国家能源转型路线没有改变,风电和光伏装机仍被写入中长期规划,补贴清偿、机制电量、绿证需求和输送能力建设都在逐步推进。
因此,绿电的核心判断不是“盈利已经全面反转”,而是“政策弹性和现金流修复正在重新出现”。在估值处于低位时,只要政策落地强度超出预期,就可能带来阶段性估值修复;而少数基本面更扎实的区域型公司,则还具备更长周期的成长逻辑。
一、补贴回款是当前最重要的现金流变量
太阳能近期公告显示,公司 1 到 7 月累计收到可再生能源补贴款约 16 亿元,同比增加超过 150%。这些款项中绝大多数归属于国家可再生能源补贴。到 7 月末,累计回款金额约占公司 25 年末对应应收款项的 13% 到 14%。尤其是 6 月和 7 月回款力度明显提升,单月最高收到约 9 亿元。
这类回款对利润表未必形成直接增量,因为历史应收已经在账面上确认。但它对现金流表和资产负债表意义很大。补贴回款可以降低应收账款占用,改善经营性现金流,缓解债务压力,提高再融资能力,也能让公司在新项目投资时拥有更好的资金基础。
更重要的是,回款说明政策端没有放弃绿电运营主体。新能源全面市场化交易之后,行业承受了电价和消纳两方面压力,如果历史补贴继续拖欠,企业现金流会进一步恶化。现在补贴清偿重新加速,相当于给行业提供了一层短期底部支撑。
这一点在资产负债表上很直接。过去补贴拖欠导致绿电运营商应收账款长期高企,应收账款占总资产或净资产的比例偏高。随着回款到账,这个比例会下降,财务质量也会改善。对重资产行业来说,现金流改善往往比账面利润更先影响市场预期。
二、补贴拖欠如何形成:收入池稳定,支出端快速扩张
可再生能源补贴是中央补贴,不是地方补贴。它的资金来源主要来自对二产、三产用电量征收可再生能源电价附加,再通过补贴池向符合条件的风电、光伏等项目支付补贴。
早期发展风电和光伏时,发电成本较高,国家通过额外补贴弥补项目收益。例如在部分资源区,早年光伏标杆电价可能接近 0.9 元,而当地煤电基准电价可能只有 0.4 元左右,中间差额就需要补贴承担。彼时补贴力度很大,支出压力天然偏高。
问题在于,2016 年之后可再生能源电价附加征收标准长期稳定在每千瓦时 1.9 分左右。也就是说,资金池的收入增长主要跟随全社会用电量增长,弹性有限。而从“十三五”中后期开始,风电和光伏装机大规模扩张,补贴池支出端迅速增加。
当年度流入覆盖不了年度支出,拖欠就会形成。账龄长的补贴先解决,账龄短的补贴往后排,行业应收款越积越多。到 2021 年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补贴累计拖欠规模一度接近 4000 亿元。与此同时,新能源平价化推进后项目收益率下降,补贴拖欠对现金流和再投资能力的影响更加突出。
三、2022 年和 2025 年的清偿动作提供参照
2022 年是补贴拖欠问题首次大规模缓解的重要节点。当年中央政府性基金支出预算中,可再生能源电价附加收入安排的支出决算超过 3000 亿元,相较往年水平大幅增加,增幅约 250%。这一轮动作明显缓解了历史拖欠。
虽然大多数公司不会单独披露每一类新能源补贴拖欠款的详细变化,但可以从应收账款占总资产或净资产比例中看到变化。部分典型新能源运营主体在 2022 年相关比例明显下降,这种下降很难仅用新项目投产或普通经营变化解释,更接近补贴回款带来的资产负债表修复。
到 2024 年底,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的相关文件又为 2025 年的清偿动作提供了基础。25 年,多家公司公告收到的可再生能源补贴资金相较往年明显增加,太阳能、节能风电、金开新能等公司回款同比增幅普遍在 120% 到 150% 左右。
25 年末,应收账款占总资产或净资产比例也普遍下降。以金开新能一类公司为例,历史上应收账款占净资产比例一度很高,随后出现较明显下降。这说明补贴清偿不只是会计层面的变化,而是实实在在释放了被占用的现金。
结合今年前 7 个月太阳能公告的数据,可以看到新一轮存量补贴清偿仍在推进。常规年度拨付会持续发生,但如此大幅的回款增长,更像是存量拖欠款项继续加速解决,而不只是例行支付。
四、回款不直接抬利润,却能改善生存质量
补贴款到账,对利润表的直接增量有限。因为很多补贴收入在项目发电和确认应收时已经体现,后续收到现金只是资产科目之间转换。但对绿电运营商来说,现金流改善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变量。
第一,回款降低应收账款规模,提升资产质量。第二,现金到账后可以偿还有息债务,降低财务费用和再融资压力。第三,补贴清偿改善公司信用状态,使其在后续项目开发、资本开支和债务滚续中拥有更好条件。
重资产行业的风险往往不是账面盈利单点下滑,而是现金流被长期占用后,债务、投资和经营同时承压。补贴拖欠解决一部分,就等于给行业资产负债表松绑一部分。
更深层的意义在于政策信号。国家仍在通过具体资金安排维护绿电运营主体的基本生存状态,说明能源转型不是只要求企业扩装机、降电价、参与市场化交易,同时也会通过补贴、机制电量和需求创造来维持行业可持续性。
现金流改善还会影响管理层行为。过去被应收款长期占用时,企业即使看到新项目机会,也会更依赖外部融资;回款加速后,公司可以更从容地安排债务置换、资本开支和项目节奏,避免在低景气时被迫压缩优质投资。
五、基本面压力仍在:电价下行与消纳约束没有消失
补贴回款不能掩盖行业基本面压力。近几年新能源全面参与市场化交易,叠加西北和部分中部地区风光装机快速扩张,消纳压力持续暴露。电网输送通道、调峰能力、储能配套和本地负荷增长没有完全跟上装机速度,导致部分区域出现严峻的消纳问题。
当新能源电量供给过剩,市场化交易就会从卖方友好转向买方优势,电价下行不可避免。更复杂的是,不同批次项目成本差异很大。2021 年以后新投产的风电和光伏项目不再享受过去的高额补贴,建设成本也显著低于 2022、2023 年甚至更早项目。
在共同参与市场化交易时,低造价的新项目可以用更低价格争取发电量,以覆盖固定成本。老项目成本高、历史电价假设高,面对同样市场化价格时盈利压力更大。这也是为什么绿电运营商近两年收益率下滑如此明显。
从指标看,绿电运营板块 25 年 ROE 已经降至约 6%,而 23 年时还接近 9%。短短两年下滑较快,反映的不只是系统电价下降,也包括老项目盈利压力持续积累。
六、压力越大,政策托底的必要性越高
绿电行业当前最鲜明的矛盾,是盈利压力与顶层规划同时存在。一方面,新能源运营商盈利能力下行,现金流压力较大;另一方面,国家能源转型路线仍然坚定,风电和光伏仍需要保持一定装机规模。
从中长期规划看,到 2030 年风电和光伏总装机需要达到 28 亿千瓦以上。粗略推算,未来几年年均新增风光装机仍需保持在 2 亿千瓦以上。新增速度可能低于 24 年、25 年那种高峰状态,但必要的发展规模仍然写在顶层设计里。
这意味着行业不能简单靠“自然出清”来解决问题。新能源的战略地位要求其继续发展,但继续发展又会加剧短期供需压力。因此,政策必须在补贴清偿、电价稳定、需求创造、输送能力和调峰能力之间形成组合拳。
短期要看到供需快速改善并不现实。装机已经形成,消纳和电价压力需要时间消化。正因为如此,政策扶持的边际重要性反而上升。市场真正需要评估的是:补贴清偿能否继续推进,机制电量能否稳定价格,绿证能否兑现绿色属性价值,电网和调峰建设能否跟上。
七、四类政策工具决定行业弹性
第一类工具是继续清偿存量补贴。它能直接改善新能源运营商现金流,降低资产负债表压力,也能保障优质企业继续投资的能力。当前看到的补贴回款加速,就是这条线索的体现。
第二类工具是通过机制电量和相关规则缓解电价压力。机制内电量如果能获得相对稳定价格,就能减少市场化交易中价格大幅波动对项目收益的冲击。对老项目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第三类工具是推进绿证和绿色属性兑现。绿电除了卖电,还应当把绿色属性转化为额外收入来源。绿证需求如果能扩容,绿电运营商就不只依靠电价,还能通过环境属性获得补偿。
第四类工具是创造和扩展绿电需求。算力中心、新型数据中心、产业园区和出口导向企业的绿色用电要求,都是需求端的潜在增量。强制或半强制绿电消费,会把过剩电量转化为实际需求。
同时,输送和调峰能力建设也必须推进。过去半年多项规划都指向电网输送能力、跨省通道、储能建设、火电灵活性改造和本地调节能力提升。只有电能送得出去、本地调得住、需求端接得上,新能源供需格局才可能逐步清晰。
八、估值低位下,政策落地容易带来阶段性修复
绿电当前最大的特点,是盈利表现短期很难迅速改善,但政策弹性很强。过去也出现过类似情况:基本面偏弱,但随着补贴拖欠问题阶段性解决,多家公司陆续披露补贴款到账,板块估值出现较强修复。
现在不少绿电运营主体的估值,比过去一两年更低。若后续出现更强力度的补贴清偿、机制电量安排、绿证需求扩容或电网规划落地,低估值叠加政策催化,就可能带来明显弹性。
但这种弹性不等于行业基本面已经全面反转。电价、消纳和收益率仍然是长期压力。阶段性修复更多来自政策预期和现金流改善,真正的长期趋势仍要等供需格局、需求侧绿电消费和输送能力共同改善。
因此,绿电板块需要分两层看。第一层是低估值政策弹性,适合在政策落地时捕捉估值修复;第二层是基本面更扎实、区域更优、资产质量更好的公司,它们才具备更长期的复利逻辑。
评估弹性时,不能只看装机规模。更关键的是电价敏感度、应收账款清偿速度、区域消纳条件、债务期限结构和项目成本。现金回得快、负债压力轻、区域电价稳定的公司,更容易把政策托底转化为真实经营改善。
九、福能股份代表了更稳的区域资产逻辑
绿电不能一概而论。部分公司虽然也在电力运营板块中,但因为区域、资源和资产结构不同,基本面韧性明显更好。福能股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公司虽然有一定火电资产,但目前利润主要由福建地区的海上风电和陆上风电贡献。福建沿海区域本身没有西北地区那种严重消纳问题,也没有明显电价压力。公司 ROE 仍能保持在十几个点的较高水平,说明资产质量与多数内陆绿电项目不同。
过去几年,福能成长性被压制的原因,是自 2021 年底几个大型海上风电项目投产后,公司新增装机容量有限。但未来一年到一年半,随着新项目逐步投运,成长逻辑有望重新显现。
从长期看,福建本地陆上土地资源有限,大规模新增陆风和光伏的空间不大。未来增量电源类型主要集中在海上风电和核电。对福能而言,海风资源再分配、新项目落地和长期区域电源结构,都可能带来更清晰的成长路径。
这类公司和纯政策弹性标的不同。它不仅受益于行业估值修复,也有区域资源、资产收益率和后续装机增长作为支撑。真正筛选绿电公司时,不能只看估值便宜,还要看区域电价、消纳条件、项目成本、资产负债表和未来装机节奏。
十、结论:绿电仍难,但托底信号正在增强
绿电行业当前不是轻松的顺周期。电价市场化、消纳压力、老项目收益率下降和重资产债务压力,仍然会压制短期盈利。25 年 ROE 下行已经说明,基本面修复不会一夜完成。
但补贴回款加速说明政策端开始更积极地解决存量问题。太阳能单月约 9 亿元、前 7 个月约 16 亿元的回款,不只是公司层面现金流改善,也代表整个补贴清偿链条在重新推进。对行业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底部信号。
未来两年,绿电真正的转折要看四件事:存量补贴是否继续清偿,机制电量是否稳定项目收益,绿证和绿色消费是否创造新增需求,输送与调峰能力是否改善消纳。如果这些因素形成合力,新能源供需格局才可能逐步清晰。
风险也必须放在前面。市场化电价可能继续下行,消纳改善可能慢于预期,补贴清偿节奏可能阶段性放缓,利率和融资环境会影响项目回报,区域资源禀赋差异也会放大公司分化。绿电的机会不在于无视压力,而在于低估值位置下,现金流修复和政策托底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