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板块最近的波动,表面上来自 AI 投资持续性、价格二阶导、原厂扩产、中国供给冲击等多重因素,核心仍然要回到供需关系。只要供给端真正释放的节奏没有被高估,只要 HBM 对晶圆产能的挤占仍在扩大,DRAM 的紧平衡就不会因为资本开支上修而立刻结束。
当前最关键的判断有三条。第一,海外存储原厂的资本开支确实在大幅上修,但新增产能集中释放的窗口主要在 2028 年以后,2025 到 2027 年真正形成的新增晶圆产能并不多。第二,2027 年 DRAM 仍然大概率处于供不应求,甚至缺口可能比 2025 年进一步扩大,原因不是普通需求突然失控,而是 HBM 占用的晶圆投入快速增加。第三,NAND 的供需拐点可能早于 DRAM,但并不意味着马上过剩,约束产能扩张、依靠节点迁移增 bit 的状态,仍会让 NAND 在 2027 年大体保持紧平衡。
因此,判断存储周期不能只盯资本开支的绝对额。资本开支增加,不等于下一年就会形成可销售产出。新建厂房、洁净室、设备搬入、工艺认证、良率爬坡,都会把供给释放周期拉长到两到三年。真正要跟踪的,是每一家原厂新厂的量产时间、现有厂房填充进度、HBM 与通用 DRAM 的产能分配,以及 NAND 是否从节点迁移转向晶圆片数扩张。
一、资本开支大幅上修,但不能等同于当期供给
海外五大存储原厂的资本开支已经明显进入上行通道。2023 到 2024 年合计资本开支大致在 600 亿美元上下,2025 年提升到约 729 亿美元,2026 年预计跳升到 1100 亿美元以上,增幅超过 60%。再往后看,到 2029 年合计资本开支可能超过 2200 亿美元,相当于 2023、2024 年水平的三到四倍。
这个数字本身足以解释市场为什么担心供给冲击。存储行业历史上每当资本开支加速,投资者都会自然联想到产能扩张、价格见顶和周期反转。但这一轮与过去不同,新增资本开支里相当大比例投向新建晶圆厂,而不是单纯在存量厂房里追加设备。
如果只是存量厂房补设备,从下单、装机到产出,传导速度可能在一年左右。但新建厂房需要先完成土建、洁净室、配套设施,再进入设备搬入、工艺验证和良率爬坡,实际从预算上修到有意义的晶圆产出,往往需要两到三年。2026 年资本开支的“陡增”,并不会在 2026 到 2027 年完全变成有效供给。
这就解释了当下供需判断的分歧:市场看到的是资本开支曲线抬升,产业层面看到的是产能释放曲线后移。存储价格真正由当期 bit 供给与需求决定,而不是由资本开支公告本身决定。短期供给格局仍然偏紧,长期供给才会在 2028 年以后进入更值得检验的阶段。
二、HBM 挤占晶圆,是 2027 年 DRAM 缺口扩大的关键
DRAM 供需测算中最重要的变量,是 HBM 对晶圆投入的占用。HBM 单位晶圆消耗明显高于通用 DRAM,同样的晶圆投入,转成 HBM 后并不能等比例贡献通用 DRAM bit 供给。
到 2026 年,HBM 预计占 DRAM 晶圆投入约 20%;到 2027 年,这一比例可能上升到约 30%。但从 bit 供给贡献看,HBM 占 DRAM bit 供给的比重可能只是从约 9% 提升到约 13%。两组比例之间的差,就是 HBM 对普通 DRAM 供给的挤出。
这意味着 2027 年的缺口扩大,并不是简单因为 AI 服务器需求继续增长,也不是因为通用 DRAM 自身突然出现超高增速,而是因为越来越多先进产能要服务 HBM。HBM 是高价值产品,也是原厂优先保障的方向。原厂把更多晶圆投向 HBM,普通 DDR、LPDDR、服务器 DRAM 的边际供给就会更紧。
从行业结构看,HBM 对产能的占用不是短期扰动,而是 AI 服务器产业链扩张带来的长期变化。只要 GPU、AI 加速卡和高端服务器继续提高 HBM 搭载量,先进 DRAM 产能就会被持续分流。即使总晶圆产能略有增长,通用 DRAM 获得的有效供给也未必同步增长。
三、真正的新增产能窗口在 2028 年以后
从目前原厂规划看,2026 年到 2027 年能贡献新增产能的项目主要来自少数存量厂房填充和提前投产的新线。2026 年新增产能主要看 SK 海力士 M15X、三星平泽 P4,以及铠侠、SanDisk 在北上 K2 等 NAND 项目的节奏。到 2027 年,SK 海力士永仁一期、美光爱达荷一期、台湾铜锣厂等会陆续进入投产窗口,但实际当年产出仍然有限。
大规模释放更可能发生在 2028 年以后。新建厂房进入量产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经历设备安装、工艺认证和良率爬坡。许多大型园区是分期建设、分段释放,不会一次性把远期规划全部推向市场。
因此,对 2026 到 2027 年的判断不能被远期规划数字干扰。韩国永仁、美国纽约州、美光新加坡等项目看起来规模很大,但多数属于长期产能准备,对近两年的实际供给影响有限。当前产业链更像是在为下一轮需求做产能期权,而不是马上把所有产能砸向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扩产消息没有直接证伪存储紧平衡。2028 年以前,供给仍然要靠存量厂房填充、制程迁移和少数提前投产项目支撑;而需求端同时受到 AI、服务器、PC、手机和汽车电子等多条线牵引。供需缺口并不会因为资本开支上修立刻消失。
四、SK 海力士:短期补 HBM 空间,永仁决定中长期供给
SK 海力士的扩产主线,是优先缓解 HBM 对既有产能的挤占。M15X 是短期最重要的新厂,原计划之后才释放,但量产时间已经提前。该厂在 2026 年下半年可能爬坡到约 4 万片/月,2027 年进一步提升到约 8 万片/月,远期总规模大约 9 万片/月。
关键在于,M15X 的新增产能有相当部分会投向 HBM。按照约六成用于 HBM 的假设,真正给通用 DRAM 的增量并不多。由于 HBM 单位晶圆消耗大约是通用 DRAM 的数倍,M15X 的主要作用,是给 HBM 腾挪空间,而不是大幅缓解通用 DRAM 供给。
更长期的项目是永仁半导体集群。永仁一期的动工时间有所提前,第一座晶圆厂计划在 2027 年开始投产,远期可形成较大 DRAM 产能。但 2027 年因为设备搬入和工艺认证限制,实际可贡献的晶圆增量可能只有两到三万片/月,真正大规模贡献要等到 2028、2029 年之后。
NAND 方面,SK 海力士的态度相较此前也有所转向。此前市场一度认为 NAND 产能会继续收缩,现在青州 M17 以及大连工厂重启扩张,显示公司已经从防守转向有节奏扩张。不过大连更多对应成熟层级产品,高层级先进 NAND 仍集中在韩国。整体看,海力士 2026 到 2027 年的扩产重点仍是 HBM 和先进 DRAM,普通 DRAM 的直接增量有限。
五、三星:绝对资本开支最大,但释放节奏更慢
三星的绝对资本开支规模最大,但节奏并不是最激进。它主要利用韩国平泽 P4、P5 等既有和在建厂房推进 DRAM、HBM 与先进 NAND 的切换。P4 逐步转向 1c nm DRAM 和 HBM4,原本部分 NAND 空间也被重新分配给 DRAM。P5 在此前周期低迷时一度暂停,之后重新开工,第一阶段也更多面向先进 DRAM。
三星还通过现有产线转换来增加 1c nm 产能,用于配套高端 DRAM 与 HBM 后段需求。产线转换本身会消耗时间,初期也会有良率和效率损耗,所以不能把规划产能直接视为当年可销售供给。市场估算三星到 2026 年底通用 DRAM 产能相较年初或有提升,但幅度仍然有限。
远期看,三星同样在永仁国家产业园区布局,计划建设多座晶圆厂,韩国政府也推动相关集群建设时间提前。这些规划说明公司为下一轮周期保留产能空间,但它们更多是 2029 年以后才会明显影响供给的长期项目。
NAND 方面,三星不是简单收缩,而是在低层级和老产线收缩的同时,加速先进层级产品升级。V9 已经量产,400 层以上的 V10、500 层方向的后续产品也在推进。更高层数带来密度提升,能够通过节点迁移增加 bit 供给,但这与新增晶圆片数扩张不同,对供给冲击的节奏更可控。
六、美光:扩张节奏最激进,但产出贡献更靠后
美光是这轮扩张中节奏最积极的厂商。公司 2027 财年资本开支中值已经指向 450 亿美元以上,按自然年口径测算,相当于 2025 年的接近三倍。更重要的是,美光明确表示 2027 财年大部分增量资本开支属于新建厂房的 construction capex,这再次说明短期供给不会同步释放。
美光在美国本土的战略尤其清晰。爱达荷两座工厂、纽约州大型园区,都是为了把美国本土 DRAM 产能占比提高到更高水平。爱达荷一期预计在 2027 年中前后进入投产窗口,二期和纽约州项目贡献更靠后。美国本土供应链、补贴和安全诉求,是美光扩张的重要背景。
亚洲部分,美光也在台湾铜锣、新加坡和日本广岛推进扩建。台湾铜锣厂来自既有资产整合和新厂建设,目标是在 2027 年中开始形成出货能力,远期规模可观。新加坡项目包括 500 层以上 NAND 新厂,以及 HBM 先进封装能力,相关 HBM 封装产出预计从 2027 年上半年开始有实质贡献。日本广岛则承担未来先进 DRAM 节点的升级任务。
美光的特点,是区域分布最广、美国本土化程度提升最快、建设资本开支占比最高。这种扩张会增强中长期供给能力,但对 2026 到 2027 年通用 DRAM 供给的缓解有限。换句话说,美光是 2028、2029 年供给变量里最重要的一家公司,却不是 2027 年紧平衡被立刻打破的证据。
七、NAND 更谨慎:节点迁移优先,新增晶圆片数受控
NAND 的判断要比 DRAM 更谨慎。DRAM 在 2027 年缺口可能进一步扩大,NAND 则更可能提前走向供需平衡。但这不等于 NAND 会快速进入过剩,因为主要厂商对新增晶圆片数仍然克制。
铠侠与 SanDisk 的产能都依赖日本合资工厂,双方共同承担资本开支、联合开发量产工艺。与三大 DRAM 原厂相比,这两家 NAND 厂商扩产态度相对保守。铠侠给出的 2026 到 2027 年年度资本开支指引约 4700 亿日元,虽然较 2025 年低位提升,但相较历史峰值仍偏低。管理层多次强调,投入主要用于世代技术转换,而不是为了提高晶圆片数。
SanDisk 同样强调通过节点转换提高 bit 供给,而不是简单增加 wafer starts。扩产方式主要利用已有设施填充,重点是北上 K2 工厂。因为厂房基础设施已完成,后续主要是设备投入,建设效率高于全新厂房,但大规模 bit 贡献仍要看 2027 年以后的爬坡。
因此,NAND 的供给增长更多来自层数提升、密度提升和工艺迁移。原厂给到 2027 财年的 NAND bit 增长大约是 15% 到 18%,再往后可能只有高个位数增长。只要晶圆片数扩张不激进,NAND 即使比 DRAM 更早进入平衡,也不会立即变成严重过剩。
八、中国供给冲击需要看节奏,而不是简单外推
市场同样担心中国存储产能对全球供给造成冲击。这个问题必须放在产品结构和时间节奏里看。存储不是同质化大宗商品,不同节点、不同认证体系、不同客户结构,对供给有效性的影响很大。
成熟产品和部分消费级市场可能更早感受到国产供给压力,但服务器、AI、HBM、高端移动和高可靠性场景,对工艺、良率、客户认证和稳定交付要求更高。中国供给会改变长期竞争格局,却不一定能在 2026 到 2027 年直接填补先进 DRAM 的缺口。
因此,不能把“中国供给增加”直接等同于全球 DRAM 供给宽松。真正要看的是新增产能落在哪些产品、客户验证到哪一步、良率和成本曲线是否可持续,以及是否能进入高价值服务器和 AI 供应链。短期更可能出现结构性影响,而不是全面冲击。
这一点与海外原厂扩产的逻辑类似。供给变量不是没有,而是释放速度与有效产品结构需要逐一拆解。只看 headline 容易得出过早的悲观结论。
九、价格走势的基础,仍然是供需缺口
存储价格的二阶导会影响短期股价情绪,但决定价格趋势的仍是供需缺口。2025 到 2027 年,如果 DRAM 供给增长有限,而 HBM 持续占用先进晶圆,通用 DRAM 的价格就有继续上行或维持强势的基础。
到 2028 年以后,更多新厂产能和 wafer starts 释放,除 HBM 之外的通用 DRAM 供需可能出现缓和。但即便如此,也只是从极紧状态走向更接近平衡。如果 AI 服务器、CPU 平台升级、端侧 AI、PC 和手机换机共同推动需求增长,缺口仍可能重新扩大。
换句话说,2028 年不是必然过剩年,而是供给开始被重新检验的年份。原厂会根据价格和需求调整设备投入与产能投放节奏,不会无视利润周期把远期所有规划一次性释放。经历前几轮下行周期后,头部原厂在产能纪律上的约束明显增强。
NAND 价格则更可能体现为温和修复后的分化:高层级、企业级、AI 周边相关产品韧性更强,成熟和低层级产品更容易受到供给恢复影响。DRAM 与 NAND 的节奏差异,会成为后续存储投资里最重要的分化线。
十、投资框架:跟踪产能释放,而不是只跟踪 capex
存储板块的投资框架,应当从“资本开支增速”转向“有效供给释放”。资本开支是领先信号,但不是当期供给;新厂开工是产能期权,但不是量产贡献;节点迁移能增加 bit,但也可能带来良率和产线转换损耗。
第一条线,看 DRAM 中 HBM 与通用产品的产能分配。HBM 占晶圆投入越高,通用 DRAM 越容易维持紧平衡。第二条线,看 SK 海力士 M15X、永仁一期,三星 P4/P5,美光爱达荷、铜锣、新加坡等项目的真实爬坡节奏。第三条线,看 NAND 是否仍以节点迁移为主,还是开始转向晶圆片数扩张。
第四条线,看价格与订单是否印证供需模型。如果供给冲击真的出现,价格会最先变弱;如果价格继续强势,说明市场担忧的产能释放还没有变成有效供给。第五条线,看原厂资本纪律。原厂在远期规划上积极,并不意味着短期会牺牲价格和利润率。
当前最重要的结论,是“供给冲击尚未证伪紧平衡”。2027 年 DRAM 仍有缺口扩大的风险,HBM 仍然是产能挤占的核心变量;NAND 比 DRAM 更早接近平衡,但供给端也没有明显失控。真正需要警惕的时间点,是 2028 年以后新厂集中爬坡和需求增速变化之间的再平衡。
十一、结论:紧平衡仍在,分化会更明显
海外存储原厂扩产是真实的,资本开支上修也是真实的,但由此推导出 2026 到 2027 年供给立即过剩,仍然过于线性。新厂建设周期长,HBM 挤占先进晶圆,通用 DRAM 获得的有效增量有限,这些因素共同支撑 DRAM 紧平衡延续。
2027 年最值得重视的不是总产能规划,而是 HBM 占比进一步上升后,对普通 DRAM 供给的持续挤压。只要 HBM 从约 20% 的晶圆投入提升到约 30%,而 bit 贡献只从约 9% 升至约 13%,通用 DRAM 的供需缺口就仍有扩大基础。
NAND 则进入另一种状态:价格修复和供需平衡会更早出现,但原厂主要依靠节点迁移、保守填充厂房,而不是激进新增晶圆片数。它的风险不在 2027 年突然全面过剩,而在更后期需求增速和先进节点产能释放之间的匹配。
风险同样不能忽视。AI 投资若大幅低于预期,HBM 需求会被重新定价;原厂若加快设备投入,2028 年后的供给压力会提前显现;中国供给若在特定产品上快速放量,也会压制部分成熟产品价格。存储周期始终是高波动行业,判断需要持续跟踪价格、库存、订单和产能爬坡。
但站在当前时点,单纯用资本开支上修去否定存储景气,证据并不充分。真正的主线仍然是:HBM 挤占、DRAM 缺口、NAND 分化,以及 2028 年以后供给释放带来的新一轮验证。